刚才的疑惑和急躁,此刻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是一种深深的认同感。
他明白了,张成飞不是在做生意,他是在经营一种秩序。
一种让老实人得利,让投机者滚蛋的秩序。
院子里,只剩下张成飞、热芭和秦淮茹。
热芭将那本缝纫机册子整理好,轻轻合上。
“使用人确认,被加进缝纫机册子。”
梁建南第二批电报第一句,就是每台涨三块。
那张薄薄的电报纸被重重拍在红木桌面上,震得旁边搪瓷茶缸里的茶水晃出几圈涟漪,溅出几滴褐色的水渍。
阎解放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脖颈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像几条扭曲的蚯蚓。他猛地一拍大腿,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面人的脸上。
“胡闹!简直是胡闹!”
他指着电报纸的手指都在发抖,声音嘶哑而尖锐:“这是坐地起价!马三元那边还没闹完,广州这帮人就开始蹬鼻子上脸了?咱们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他倒好,直接伸手摘果子?三块!一台收音机才多少钱,他张口就要涨三块,当咱们是冤大头吗?”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点燃,燥热得让人窒息。
热芭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角落的小马扎上,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手指在算盘珠子上飞快地拨动。
噼里啪啦。
清脆的撞击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一下一下,像是敲在阎解放紧绷的神经上。
张成飞靠在藤椅里,手里把玩着一枚黄铜钢笔帽。金属表面被他摩挲得发亮,映出他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
“先别骂。”
他淡淡地抛出一句,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精准地浇灭了阎解放即将爆发的怒火。
阎解放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想反驳,但看到张成飞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满是不甘和疑惑。
“行情涨价,和临时加价,不是一回事。”
张成飞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泛黄的地图前。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在“广州”那个红圈上轻轻点了点,指甲盖发出轻微的叩击声。
“梁建南报这个数,不是因为贪婪,是因为恐慌。”
“恐慌?”阎解放愣住了,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脸上的怒容僵在半空,“老梁那人我了解,抠门得很,怎么会恐慌?”
“他怕的不是钱,是货。”
张成飞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直刺人心,“广州那边的仓口听说北京卖疯了,怕我们独占市场份额,所以先下手为强。涨三块,是试探,也是警告。他在看我们的反应,看我们是退缩,还是硬扛。”
他看向热芭:“算一下,八十台,每台涨三块,利润还剩多少?”
热芭的手指停了。
她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
通常这个时候,老板要么心疼钱,要么急着压价,甚至可能直接撕票。
但张成飞在算利润留存率。
“如果是原价,毛利是百分之四十五。”
热芭的声音冷静而精准,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涨三块之后,毛利降到百分之三十八。虽然少了七个点,但还在安全线以上。而且……”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如果现在不锁单,等他们反应过来,价格可能会翻倍。到时候,我们连八十台的货都拿不到。”
阎解放瞪大了眼睛,看着热芭,又看看张成飞,只觉得脑子里的一根弦崩断了。
他以前做生意,讲究的是“杀熟”、“宰客”、“能多赚一分是一分”。
可张成飞和热芭想的,是怎么在对方涨价的时候,还能稳稳地吃到肉。
这不仅仅是商业手段,这是对人性的把控。
“涨三块,不多。”
张成飞走回桌边,拿起那张电报纸,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感受着纸张纤维的纹理,“只要货能到手,这点成本,值得。”
“值得?”
阎解放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这可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啊。八千多块呢!”
“阎师傅,你想想。”
张成飞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我们因为这三块钱犹豫,广州那边就会觉得我们心虚。一旦心虚,他们的胆子就会更大。到时候,别说涨三块,涨三十块他们敢要。”
“所以,我们要表现出‘不在乎’。”
“不在乎?”阎解放挠了挠头,似懂非懂,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对,不在乎。”
张成飞拿起电话,拨通了梁建南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的语气变得轻松而随意,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讨论从未发生过。
“老梁啊,收到了。”
“涨三块是吧?”
电话那头传来梁建南略带忐忑的声音,背景里似乎还有嘈杂的人声,“成飞哥,这个价格……是不是太高了?要不我再磨磨?
“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