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二狗子会在那块板子上写下“自证”。
因为自证,是个体向集体献上的投名状。
是从“零钱”变成“大账”的必经之路。
而这条路上,没有回头箭。
“老陆,”小王声音哑了,“要是有人不肯并入呢?”
陆振国站起身,走到窗前。
玻璃上映出他清瘦而坚毅的脸庞。
“不肯并入?”
他轻声反问,语气平静得可怕。
“那系统会自动生成风险预估。最高级。直接查封。”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陆振国转过身,目光扫过桌上那摞文件,最后定格在那行红杠上。
“制度组不需要讲道理。制度组只需要讲规矩。规矩立住了,道理自然就有了。规矩立不住,道理就是废纸。”
小王默默点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街道办的专线。
“喂?街道办吗?我是制度组。下周一,集体备案启动……对,全部个体户。页脚那行字,都看到了吧?”
电话那头的忙音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振国坐回椅子里,点燃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迷离。
他看到了未来的景象:整齐的摊位,统一的账本,透明的流向。
每一个个体,都像是被磨得光滑的石头,严丝合缝地嵌入巨大的机器中。
没有摩擦,没有缝隙,没有藏污纳垢的空间。
完美。
冰冷。
高效。
“可并入公司集体口径。”
陆振国吐出一口烟,烟雾消散在空气中,化作虚无。
这句话,将在不久的将来,成为这条街上所有贩子的噩梦,也是他们的护身符。
小王挂断电话,看着老板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二狗子那块板子上的字。
“以前怕人查,现在怕说不清。”
现在,连“说不清”的机会,都被剥夺了。
因为“说不清”的背后,站着一个庞大的集体。
而集体,永远比个人更强大,也更无情。
陆振国掐灭烟头,站起身来。
“走。”他说。
“去哪?”
“去现场看看。”陆振国抓起外套,动作行云流水,“制度落地之前,得亲眼看看,那些蚂蚁是怎么学会排队的。”
小王赶紧抓起档案袋,跟上去。
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门外,走廊的尽头,是通往街道的通道。
通道口的光线很亮,晃得人睁不开眼。
而在那光线的尽头,正是二狗子的摊位所在的方向。
制度组的笔,伸到了摊子上。
可并入公司集体口径。
街道尽头的阳光炸开,晃得人眼底生疼。
挂牌那天,张家没人到场。
这一点,整条街都瞧见了。
二狗子站在自家新刷白的卷帘门前,手里攥着那块崭新的木牌。牌子上刻着“兄弟帮食品专营”,字体是请镇上最有名的刻字师傅打的,棱角分明,透着股子正儿八经的“正规”气派。
以往这种时刻,二狗子最盼着的事,就是看张成飞露面。哪怕不露脸,哪怕只是放个话,或者让槐花端来两盘瓜子,那都得有个“面子”。
可今天,卷帘门拉开的动静传出去半天,没人。
张成飞没来。
没签字,没入股,甚至没派人来看一眼。
只有热芭。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脚踩一双沾着机油的黑胶鞋,没穿那身代表“身份”的西装。她手里提着个红布包,走路带风,鞋底在青石板上敲得生脆。
二狗子迎上去,脸上的笑有点僵。
“热……热芭同志?怎么是您?”
热芭没停步,直接走到摊子前,把红布包往桌上重重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