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破晓时分。
朔风卷着碎雪,洋洋洒洒落遍辽东大地。漫天飞雪迷蒙了天地山河,举目所及皆是一片素白,远山、荒坡、官道尽数被厚雪覆盖,浑然连成茫茫一片。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压低了视野,天地间能见度极低,凡人肉眼最远仅能看清五六十步的距离,再远便是风雪翻涌的朦胧白雾,一切景致皆被皑皑大雪吞噬,沉凝又肃杀。
镇东军大营的辕门缓缓打开,积雪铺地,马蹄踏过,碾出浅浅的雪坑,转瞬又被飘落的新雪半掩。
一身银甲亮铠的赵云立马营前,风雪拂动他肩头的甲叶,却吹不散一身凛然英气。他身骑通体雪白的夜照玉狮子,骏马神骏非凡,鬃毛落满碎雪,静立风雪中纹丝不动。
赵云右手轻握带赤红枪缨的龙胆亮银枪,长枪竖于身侧,银枪如雪,红缨似火,在一片素白中格外夺目。
他左腰悬锋利腰刀,右腰挂精巧宝佩与制式小弩机,脊背负一张长弓,全副武装,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静地望着眼前三支即将启程的人马。
今日,是他亲自相送高男武、伊夷模、赤孔三人离营。
三人麾下合计一千五百名精锐骑兵,尽数整装完毕,甲胄覆雪,战马吐着白雾,队列整齐却暗藏躁动。三人并骑而行,行至赵云马前,皆是拱手作别,面上笑意和煦,看不出半分异心。
无人知晓,这场看似寻常的人马放行,实则是一场注定血染白雪的死局开端。
一千五百骑缓缓驶离镇东军大营,踏着厚雪,缓缓驶入那片横亘在丸都城与国内城之间的小树林。
这片林地方圆不过一里有余,地势狭小,林木疏密交错,平日里只是两地之间一处寻常的林间便道,不起眼亦无险要之势。可今日,漫天飞雪掩尽踪迹,这片方寸小林,即将化作吞噬千军的炼狱杀场。
高男武、伊夷模、赤孔三人并驾齐驱,穿行在林间雪道之中。
三人表面其乐融融,谈笑风生,语气热络,仿佛是同舟共济、彼此信任的盟友。尤其是赤孔,态度最为殷勤,策马左右逢源,时不时主动搭话,时而夸赞伊夷模麾下兵马精锐,时而附和高男武的言语,满脸谦和热忱,刻意拉近彼此的关系,一副毫无城府、一心结盟的模样。
可温热的谈笑之下,是三颗各怀鬼胎、阴私算计的歹心。
风雪渐密,林间愈发幽暗寂静,唯有落雪簌簌作响,以及千余战马沉稳的蹄声。
越往树林深处行进,周遭的气氛便愈发压抑。三人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眼底的轻松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凝重与警惕。彼此看似随意的余光,都在暗暗打量身旁之人,提防着随时可能降临的杀机。
伊夷模与赤孔二人,早已暗中互通眼色。
两人眼神飞速交汇,无声无息定下密谋——待大军行至树林最中央的核心地带,便同时发难,双双出手,合力突袭,一举斩杀高男武,吞并其麾下兵马,独占此番变局的最大利益。
他们笃定雪林狭小、视野受限,高男武难以察觉埋伏,更想不到结盟盟友会骤然反水,此计定然万无一失。
可人心叵测,算计之外,更有层层算计。
谁也不知,这片看似空旷寂静的小雪林,早已被死士伏兵彻底填满。
固有父子麾下的五千精锐士卒,尽数隐匿在林木积雪之间。因林地狭小局促,此地最多只能容纳五千兵马藏匿,若非今日大雪纷飞、白雪掩形,落雪遮盖了人声、马蹄声与甲胄摩擦之声,林木间藏兵的痕迹定会暴露无遗,能埋伏的兵力只会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