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上还有两个荆南的僚属作陪,话里话外都在打听金陵的事。金陵眼下有什么可打听的,王晨一句实话没说。
高从诲敬酒敬得极勤。他一杯,王晨一杯,中间的话不多,酒下得倒快。
“先生在金陵受的那些委屈,江陵这边都听说了。”高从诲替他满上酒,“李璟那人不成器。先生这身本事搁在他手里,实在是白搭了。”
王晨笑笑,没接口。
几巡酒下去,高从诲凑近了些,说起荆南的难处。地方小,兵也不多,南北都是大国,夹在中间难做人。他说着说着,话头就转了。
“先生若肯留下,荆南这一摊子,就全交给先生。”
王晨把酒盏在手里转了半圈。
“高公抬举。我这把年纪,只想找个清静地方歇脚。”
高从诲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说也好,也好。
又过一巡,高从诲抬了抬手。左右退了下去,连斟酒的侍从也走了,门从里头合上。
“先生,我这儿有个消息。”他压着嗓子,“还没往外传。”
“什么消息?”
高从诲往四下看了看,才开口。
“开封破了。后晋,亡了。”
王晨手里的酒盏停在半空。
“什么?”他把酒盏放下,声音变了一点,“符彦卿呢?澶州不是刚打赢?”
高从诲摇头。他说澶州那点胜仗撑不住,契丹人绕开坚城,专往南插。后晋边军散的散、降的降。
开封城破那天,石重贵领着人出城投降,被押着往北去了。
王晨坐着没动。灯火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不止这些。”高从诲把杯子往他那边推了推,“耶律德光进了开封,就在宫里坐上了龙椅。国号也改了,叫作大辽。”
“他还往各地递了话。”高从诲的声音低下去,“谁不去开封朝贺,他就发兵打谁。”
王晨没有再说话。
他把那杯酒饮尽。酒咽下去,是凉的。
他没问石重贵的下场,那已经不重要了。他问的是别处。
高从诲说,北边的几个节度使已经在收拾车马。有人抢着去,有人拖着不动,还有人先把家眷往南边挪。
“先生,江陵到开封,走水路不过几日。这道帖子,早晚要发到我手上。”
“高公打算去?”
“去。看看风向。”
王晨起身告辞。出门时江风灌进来,把酒气压下去了一半。
夜里的江面黑沉沉的。他站在船头,让风吹。
张良在身后压低了声音,“主公,后晋一倒,下一处就是江南。”
“我知道。”王晨说。
他原本是去蜀中躲清静的。可这一路往西,脚下走得越远,心里越明白,那份清静未必找得着。契丹人不会因为蜀道难走,就放过蜀中。
契丹换一个皇帝,还是要往南看的。中原的屏障没了,长江以北再没有一处能拦得住那些马。
南唐拦不住,蜀中也拦不住。换到哪里,头顶上压着的还是同一片天。
南唐那边,李璟大概也在算这笔账。算来算去,还是那三个字,再看看。等契丹的帖子递到金陵,他大约还是要再看看。
他在船头站到天光大亮。
北边的云比别处散得早。他知道那头有火,有马,有一把刚刚坐上去的龙椅。
千里之外那一场败,已经把天下这盘棋掀翻了。往后谁站得住,谁倒下就不好说了。
只有一件事他看得清楚。契丹人的刀,迟早要落到江面上来。
他站在这儿,比旁人多看了千年的兴亡。可这千年里学来的东西,摊到当下这一年,摊到这条船上,一样也用不上。
他停了很久,才开口。
“进舱。”他说,“蜀中还是要去的。只是这一路,得慢慢走。”
船头一偏,重新往西去了。江面上留下两道水痕,很快也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