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朝里留不住人,毛病多半出在做事的人身上。好人做着做着就明白了,做事不如不做事。
孟昶听得直点头。他听到入神处,还把手里的杯子放下来,往前探了探身子。
他问得细,问到军中口粮一石折多少钱的时候,席上安静了一下。有两位官员低头看自已的袖子。
这些话,一半是王晨从书上看来的,一半是他这些年看人看出来的。
宴到一半,王晨觉出不对。
偏殿的角上坐着一个人。那人瘦,脸白,下巴上干干净净,一根胡子也没有。
他的位置离孟昶只有两步,比陪席的官员都近。这一点,王晨也看在了眼里。
他穿着绣花的官服,坐在那里不动,也不与人搭话。酒却一杯一杯往下走,桌上那几道菜,一筷子也没动。
那双眼睛一直在王晨身上。王晨敬酒,他在看。王晨答话,他也在看。
有一回王晨抬头,正撞上那目光。那人没有躲,抬手端起杯子,朝他抬了抬。王晨也举了举杯。两个人都笑了笑,笑得比殿上的丝竹还凉。
王晨趁换盏的空当,低声问了张良一句。
“那个人是谁?”
张良眼神不动,答得很轻。
“飞龙使王昭远。”
王晨端着杯子,没有再问。
这个名字他听过。飞龙使管的是宫里的马厩和兵器库,听着像闲差。可王昭远管着这一摊之后,宫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要过他手。兵器怎么调度,马匹怎么增减,夜里巡宫的令符归谁,全在他手里。
宰相的奏章,他要是想压,压得住。孟昶的话,他要是想拐,也拐得弯。
这样的人坐在宴席角上,一直不说话,一直看着自已。王晨把杯子放下,换了口气。
宴散了,已过二更。
孟昶一直送到殿外的台阶下,又送出宫门。他站在门口,把话说了两遍。他说先生若是肯留,蜀中的军政,先生都可以过问。
王晨说,容他再想一想。
“先生还要想什么?”孟昶笑着问了一句,声音里有点急。
王晨说,蜀中的山水他还没看完,等他看完了再说。
孟昶笑了两声,说那朕就等着。他站在门口,一直看着王晨上轿,才转身回去。
回客栈的路上,街已经静了。只有打更的人,敲着梆子从巷子里过去。
项羽在客栈门口等着,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他见人回来了,把灯笼举高,照着王晨上下看了一遍,才把灯交给张良。
进了屋,王晨把门关上,先给自已倒了一碗凉茶。
“这蜀中的水,比我原先想的要深。”
郭嘉把窗子掩上,说他今晚数了数,陪席的官员里,有三个人一直没动筷子。王晨说,那三个人大约是王昭远的人。
张良站在案边,等他说完才开口。
“主公,还留在成都吗?”
王晨没马上答。他把凉茶喝完,碗搁在桌上,才说了一句。
“先看着。我倒想知道,这位王昭远,能玩出什么花样。”
张良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主公,若是那位王昭远先动手呢?”
“那就让他先动。”王晨说,“手先伸出来的那个,露的破绽最多。”
张良点了点头,说了句主公早些歇,替他把门带上。
王晨应了一声。他知道张良要说的是什么,那句话,他自已心里也有。
他吹了灯,没有立刻睡。窗外有雨声。成都的雨,来得比金陵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