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路上,前头探路的人折回来,说山道上头没什么动静。
王昭远只说了两个字。
进山。
到了山脚,他让人分三路往上。
一路上他都在想,见了人,头一句该说什么。想了半天,也只剩一句。你还活着。
亭子到了。
棋盘还在。
棋子还摆在上头。黑的白的,一局只下到一半。石桌上压着一张纸,四角用石子压着。
亭子四面的草,连踩过的痕迹都没有。石凳上落了一层灰,棋盘上却干干净净。风把纸角吹得直响。看那样子,人像是刚走,又像是打一开始就没来过这里。
王昭远把纸拿了起来。
上头八个字。
“多行不义,必自毙。昭远兄,好自为之。”
纸的落款处没写字。有人画了个圆脸。两点当眼睛,底下一道弯弧,往上翘着。
王昭远盯着那个圆脸,看了很久。那是什么,他看了半天也没看懂。一个圆,两点,一道弯弧。像小儿随手涂的那种画,又不像画。他只觉那东西在笑他。
他把纸撕成几片,又撕成细条,扬手撒在亭子外头。
“王晨。”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与你不共戴天。”
风从亭口灌进来,把纸条吹起来,一片又一片,往山下去。
山下的人还等着他的号令。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往下走。
王昭远在青城山上撕那张纸的时候,王晨的船已经过了新津。
船是两天前从成都出的。走的水门,天没亮。人不知鬼不觉。张良、郭嘉、韩信、项羽都在船上,跟着的还有二十来个旧部。成都城里那位王晨,这会儿还躺在城西的荒地里,没人去收。
往南走。
岷江一路下来,过嘉州,再往西折。目的地是雅州。那地方四面是山,路窄,商队一年到头也过不了几趟。官府的告示贴到县里就算到头。再往山里去,就没谁管了。真要在那里落脚,外面的人想寻,也寻不着。
江上起了雾。
郭嘉端着一碗热茶,从舱里出来,坐到王晨边上。
“主公,”他笑着开口,“您这一手,把王昭远气得够呛。我猜他这会儿,正带着人在山上翻石头呢。”
“翻完了,怕是连您的脚印都找不着。”
王晨抱着手,看江面。
“跳梁小丑。”他说,“不去管他。”
郭嘉笑着摇头。他说主公这句轻描淡写,山上那位要是听见了,得气上第二回。
韩信在船尾听见了,插了一句。他说那位要是气坏了身子,倒省下我们一趟。
张良在另一头坐着,问得比郭嘉慢。
“主公,雅州那一趟,我们真打算长住?”
王晨摇了摇头。
“未必。”
他答得很慢,像是在想别的事。停了停,才把话说下去。
“这个天下,不会一直闷着。契丹人进了中原以后,看着威风。可马缰握得住,人心握不住。中原的士人、百姓,嘴上不说,心里不服。”
“这样的局面,撑不了太久。”
张良又问,那要是一直等不到那个时机呢。
“那就等。”王晨说,“等这件事,我们比谁都会。”
江风把雾掀开一线,露出前头的山影。
王晨扶着船舷站起身。
“总有人要站出来的。”他说,“到了那一天,往契丹人背后补一刀的那个人,得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