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唐平了以后,汴京的御前议事,议的都是北边。
议事的人都清楚,剩下的那一个不好动。
北汉的地盘不过十几个州,兵不到几万,都城就是太原这一座城。
国主这几年换过三回,刘承钧病死,传位给刘继恩,刘继恩做了六十天就被人杀了,接位的是刘继元。
换谁都是同一个法子,向契丹称侄,年年进贡,契丹要兵就出兵。
可它背后站着契丹,这一层比十万兵还难对付。
赵匡胤试过两回。
头一回是开宝元年,兵到了城下,契丹的援军从雁门进来,只好退。
那几天城上的守兵一夜没敢合眼,天亮看见北边山头上立起契丹的旗子,满城都哭了。
第二回他自已去的,围了两个多月,天热,雨下得没完,营里起了疫,还是退。
围到后来城里开始拆房子当柴烧,宋军那边也熬不住,一天死几十个。
退兵那日他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什么也没说。
回京之后他问赵普:“太原这座城,几时能下来?”
赵普说:“城不怕,怕的是城外的援兵。”
赵匡胤说:“那就不打城,先把援断了。”
这话后来变成了整套做法。
他不再急着攻城,先迁人,太原外围的村子一村一村往南迁,给田给粮。
迁走一户,城里就少一户的粮,少一个丁。
头一年迁走三万多户,第二年又是两万,南边的州县添了许多新村,村名还叫原来的。
北汉的丁册一年比一年薄,守将向国主要兵,国主只能再向契丹要。
河北那边修城、屯粮、练厢军,契丹南下的几条路都堵上。
边上的百姓被编成弓箭社,农闲时操练,契丹的游骑一过界,村里自已就能挡一阵。
又派使者去契丹,说是通好,实则是探底。
使者去了三趟,回来禀报,契丹那边只回了一句话,说北汉是属国,属国的事不用外人操心。
郭嘉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抄下来,送回太原,末了添了一句:“这是钝刀子割肉。”
王晨看完,把纸折起来:“割的是城里的肉。”
太原城里的日子,一年比一年紧。
先是粮贵,一斗米从三十钱涨到二百钱,后来有钱也买不到。
再是抽丁,十六岁以上的男丁都在册上,一个月点两回名。
夜里城门关得早,城墙上加了三重岗,火把一夜不熄。
有人夜里翻城墙出去,抓住了就挂在城门口。
王晨见过一回,回来两天没说话。
张良说:“主公别再看这些了。”
王晨说:“看见了装作没看见,跟闭着眼有什么两样。”
王晨住的那条巷子,原先有十几户,两年里搬走了七户,剩下的都关着门。
他每天早晨还是扫院子,扫到巷口就回来。
张良说:“这院子扫得比衙门还干净。”
王晨说:“扫干净些,看着还像个住人的地方。”
他家的米缸也见了底,他没去领官仓的粮,让张良拿钱去黑市上买。
买了一斗回来,一秤,少了三升。
城里的寺里施过一阵粥,施了两个月,粥越来越薄,最后成了清水。
粥棚每天卯时开,排队的从天不亮就站起,站到日头高,锅就见了底。
王晨去看过一回,回来把家里的米分了一半出去。
有兵夜里砸门要粮,砸开一看是空的,就把门板拆走当了柴。
那天午后他在檐下看书,听见巷口有动静。
出去一看,一队兵押着几个人往北门去。
那条路从巷口一直通到北门,两边的人家都关了门,只从门缝里看。
有个老头在门后低声说:“这几个人昨天还在城西的粥棚里排过队。”
那几个人衣裳破得看不出颜色,绳子拴在一处,走在最后的妇人怀里还抱着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