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1章 入局与破局(2 / 2)

英布似懂非懂,应了一声,出去传话。

这一手,说穿了不值钱。人心这东西,你一个个地问,问出来的都是挑好的说;你把他们都摆到一处,不用问,他们自己就往外倒。谁跟谁有仇,谁欠谁的账,谁嘴上喊着兄弟、背后捅着刀子——一顿茶的工夫,全露出来。

冯征要的,就是这个。

热河城这半年,范增报上来的是一本账,冒顿和赫拉递过来的又是一本。两本对着看,八九不离十。可账是账,人是人。账上写着“田氏扣了项氏辎重”,人在跟前是什么模样,还得他自己拿眼睛看。

第二日辰时,人陆陆续续到了。

来得最早的是田光。老头儿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袍子,站在廊下,见谁都笑,谁也不得罪。

第二个是陈胜他们。陈胜、吴广、彭越三个,本就住在城西,来得轻快。进门的时候,彭越还四下里扫了一眼,凑到吴广耳边说了句什么,吴广咧了咧嘴。

再往后,项梁和项羽到了。

田氏三兄弟是前后脚进的。田儋走在最前头,田荣绷着一张脸,田横跟在最后,眼神在每个人身上都过了一遍。

赵歇和魏咎几乎是并着肩进来的,一路走一路说话,声音不大,笑脸不缺。

田儋一脚迈进门,先顿了一下——他看见陈胜三个人已经在里头坐着了。

冯征坐在上首,范增、张良一左一右。等人齐了,他抬了抬手。

“都坐。”

一屋子人,那问候声就涌上来了。

“盟主!”

“半年多了,盟主可算回来了!”

“老夫这半年,日日盼着盟主。”田光最先开口,声音里都是感慨,“盟主不在,这热河城,就跟没了主心骨一样。”

“可不是。”赵歇赶紧接上,“盟主这一走半年,我们在北边,心里空落落的。”

魏咎跟着点头:“夜里睡觉都不踏实。”

项羽往前一步,抱拳,声音比谁都响。

“盟主!”

这两个字一出口,他自己先顿了一下——他原本要喊的,是另外两个字。

项梁在旁边,脚尖极轻地碰了他一下。

项羽的背,唰地就绷直了,把那两个字硬生生咽回去,重新抱拳。

“……末将见过盟主。”

冯征眼睛都没眨。

项梁这才上前一步,一揖到底,礼数做得规规矩矩。

“末将项梁,见过盟主。”

这一幕,屋里的人一半看见了,一半装作没看见。

田光低着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冯征抬手:“都免了。半年不见,坐下说话。”

众人落座。还没坐稳,田儋就抢先开了口。

“盟主,听说盟主添了公子?”

一句话,满屋子都是道贺声。

“恭喜盟主!”

“盟主有后,我等也跟着沾光!”

田儋从怀里摸出一个锦囊,双手捧着递上来。

“齐地一点土产,不值钱,给公子压个被角。”

赵歇和魏咎对看了一眼,脸上都有点僵——他们没备礼。

赵歇反应快,立刻一拱手:“我等来得急,未曾备下贺礼,实在失礼。回去便着人送去。”

“不必。”冯征摆摆手,“我这人,不收礼。”

田儋捧着锦囊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递也不是,收也不是。

还是范增伸手接了过去,笑着打了个圆场:“田将军的心意,老朽替盟主收下,回头送进城去。”

田儋这才松了口气,退了回去。

陈胜这时候站了起来。他往前两步,先给冯征深施一礼,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楚。

“盟主。我们三个,没什么好东西可送。就一句话——盟主添了公子,往后我们这些人,跟着盟主,只会更用心做事。”

吴广、彭越一齐拱手:“盟主放心!”

田横在那边嗤了一声。声音很小,可屋里静,还是有人听见了。

陈胜没回头,脸上那点笑,一点没变。

冯征把茶盏放下来。

“行了。贺也贺了,话也说了。”他环视一圈,“说正经的。”

屋里静了下来。

“这半年多,热河城的事,我一件一件都听说了。”冯征说,“今天把你们凑到一处,就是想当面听一听。谁心里有话,谁胸中有气,今天都倒出来。”

没人先开口。

过了片刻,项羽站起来了。

“盟主不问,末将也要说!”他这一嗓子,把梁上的灰都震下来一点,“这半年,末将过得憋屈!”

他转过身,直指田荣。

“上个月,末将的辎重队过滦河,走的是官道,走的是当面说好的那条道!你田荣二话不说,把人和车全扣了,扣了半宿!”

田荣“腾”地站起来。

“你还有脸说!前个月,你项氏的人夜里越界,砍了我两个看粮的弟兄!”

“那是因为你那两个人先动的手!”

“两个看粮的,敢先动你项氏三百人的手?”

“你——”

项羽气得脸都红了,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项梁这时候才开口。他不急不慢,声音也不高。

“田将军,辎重是扣了,可第二天就放了。人,一根头发没少。”他顿了一下,“倒是将军的粮车——这半年,往南边去了几趟?”

田荣的脸色,唰地就变了。

田儋赶紧出来打圆场:“项将军言重了。兄弟之间,有些磕碰,都是难免的。难免的。”

“是吗。”项梁看着他,“那上个月,盟主批给项氏的三十车粮,走到半路,怎么就进了赵氏的营?”

赵歇的脸,一下就白了。

“这……这是误会,是路上粮道调度错了……”

魏咎赶紧接话:“对对对,是调度错了!我们已经补回去了!”

“补了二十车。”项梁说。

满屋子,鸦雀无声。

冯征一直没说话。他端着茶盏,听得很认真,像是听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其实他心里门儿清。

项羽那一通话,没有一句是假的——田氏确实扣了他的辎重。可他说这话,不是为了把辎重要回来。辎重早就放回去了。他说这话,是当着这一屋子人的面,把田氏摁在地上踩一脚。

田荣跳起来,也是真的。他跳起来,不是要辩白,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项氏踩他,他敢顶回去。

谁都没说假话。可谁说的,都不是全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