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城外那片河滩在两天之内被踩成了硬实的泥地。

十来万人挤在滩涂和两侧的矮坡上，黑压压地铺出去老远。

有人手里攥着锄头和铁锹，有人扛着削尖的竹竿，有人腰间别着从倒塌的房舍中拆下来的门闩，衣料新旧不一。

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被召集起来之后刚刚燃起的集体情绪，像是干柴被拢成了一堆，只差一点火星。

韦华阳穿着一件赶制的黑色铁甲，没有军中的铁甲那么合身，肩甲处略松了些，但他站在高台上的姿态仍然端正。

他走到台沿边上站定，目光扫过台下那片攒动的人头。

右臂抬起来朝人群方向缓缓压了一下，台下的杂音一层一层地收拢下去，最终安静得只剩下河滩上的风声和远处偶尔响起的鸟鸣。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但因为站在高台上被风送出去，能覆盖到前排的人群，后排的人则靠着一层一层往后传话的人复述着那些句子。

“诸位，你们在这里站着的，有的家被洪水冲了，有的地被水泡了，有的老人和孩子在灾后没能熬过去。

你们在洪水里趟着水救自家东西的时候，朝廷的人在哪？你们蹲在城门口等一口粥的时候，朝廷的官在哪？”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从台下的人面上缓缓扫过：

“朝廷派了人来江南，坐在行宫里面，隔着墙听着外面的水声，然后说了一句百姓要安置，就没了。

他们修堤，是为了往自己的账上添一笔功劳，不是为了你们脚下的地明年不再被水淹。

他们放粥，是为了把你们从我们这些世家的粥棚前面拉走，不是真的怕你们饿死。“

他抬手朝杭城方向指了一下，声音拔高了一些：“你们现在跟着我们五家站在一起。

因为你们知道这几个月是谁在洪水来的时候给你们一碗热粥，是谁在你们房子塌了的时候给你们一间棚屋。

朝廷没有做这些，他们来的时候只带了一句话朕来了，然后就坐在行宫里等着你们去谢恩。

你们中间有谁见过那个皇帝？有谁在他那里领过一碗粥、一间房？”

“没有，你们领的是韦家的粥，住的是吴家的棚，修的是周家出木料撑起来的墙。

朝廷做了什么？他们拆了河堤的水让上游的水往你们地里灌，他们的官仓锁着门不让人靠近。

他们的人来了之后第一件事是让人把我们的府门封了，把我的儿子抓了。”

他说到这里时声音低了一瞬，又抬起来，像是把那层低下去的余怒重新点燃了。

“他们做的这些事，是冲着我们五家来的吗？是冲着你们来的！

你们站在哪边，就决定了你们明年还能不能站在自己的地头上。”

台下的人群开始有些轻微的骚动，有人攥紧了手中的锄头柄，有人朝同伴的方向凑近了些。

人群中没有人大声附和，但那种从沉默中慢慢浮上来的气息像是水面下正在翻涌的暗流。

周秉良在高台一侧站了出来，他也穿着一身深色的短甲，沉声道：

“韦老说的话，我周家在江南的粮仓，这几个月里放了七成的存粮出来，为的就是让百姓们能多撑几天。

朝廷知道我的粮在哪，也知道韦老的粮在哪，他们不调粮、不购粮、不借粮，直接动手封府抓人，为什么？

因为我们要是不在了，你们的粥就断了。”

吴伯谦跟着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比周秉良粗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