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各走一方(下)(1 / 2)

七楼一间病房内,入住了一位蛇蝎心肠、五毒俱全,数百种病毒共襄盛举的健康病人。

伊格丽娜为好孩子挑好的苹果,指间摇动着刀花,把苹果块削成某人的模样,半晌,手腕一抖,竹块滑开,竹腔叮铛作响,清澈的水流落进冰杯里。

她把拼盘呈上去,面容戴上些许恶劣,翘起嘴角,眯眼看他。

“咱的公主大人,请您赏光看看咱的杰作啦~”

那喀索斯仰躺着,急躁烦闷的心面对任何一点动静都足以称得上忍受,他随口“嗯。”下,怔然凝视白花,捻在手里,重复摘取花瓣。

他终于受尽了煎熬,视线瞥过拼盘,忽地定放在母亲眼上,又向下移动一小截,神色阴晴不定,止言又欲,欲言又止。

伊格丽娜软绵绵地微笑:“决定不了吧?”

被戳破了心思,他决定倾诉了:“我最开始只是想要看看……我,我就突然喜欢他……”细语顿住,两三滴眼泪混杂着一齐落下:“我从小就没需要过朋友,我一直都能自己生活,他偏就……我把你的衣服拆了,我以为送给你的礼物不如他重要……”

他根本可以自己活下去。那喀索斯不明白,仅仅只是被吸过一次血,就会凭空被挖去一半生命吗?

独立生活的记忆、相依为命的亲人,生存的意义就如此莫名地生挖去一半,献给一个陌生的血魔吗?

就因为他是疟魔,就不该有依靠自己的念头?

“对不起……”他不敢再看她,也不能组织好语言。

“欸嘿,你别太着急了,咱无条件支持你的决定。”伊格丽娜依旧柔软着,靠在一旁,“咱看过的人比你吃过的血都多,咱知道,你怕凑不齐咱和萨克雷,但咱不排除你追求他,咱受不了会说的,要是咱不吱声,你就不必管咱。”

“咱已经给你请了带薪假,生理机能的干扰,医生会给你开药,按时吃,种族可以请人改进掉。”

伊格丽娜要走了,毕竟她为了维持家族地位,需要干的活有很多很多。

扶椅起身,她安抚说:“虽然能改正,但你可不要咬牙硬改了。以前你是咱的儿子,现在你还是咱的儿子,多个牵挂了,也变不了人,咱不想你干后悔的事。明天咱还会来看你,那格雷,好吗?”

等到孩子应声,伊格丽娜才忧心忡忡地走到门边。

……

萨克雷办完手续,大步拐进廊道,不一会儿就要左跨右跳,蹦蹦跳跳了:气色不佳的男女老少歪七扭八地靠在墙边,把走道下脚的地儿都快挤没了。

萨克雷定睛观察绷带的样式,最高等级的巫术回路平稳运作着,他依稀能闻到毒血与药膏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这位大哥,是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在道上躺了这么多人?”

被问到的提卡兹抬眼审视,数秒后又垂头丧气:“察尔郭布区的水循环出问题了,自来水有毒,全身都疼,手指僵硬,使不上力气,问医生也说不明白为什么。”

即便是卡兹戴尔最顶尖的医疗力量也分辨不出的病因?

萨克雷本能地感到不对,紧接着又立刻确认:虽然血魔在知识储备上不比巫妖,但也不至于分辨不出一种病症,除非是蓄谋已久,可众魂又不可能当作不存在处理。

萨克雷敏锐的思维久经办公室的考验,面上如勾栏听曲般轻松写意。他悄悄释放巫术感知毒血,很快通过所见一角拼凑出事态全貌,笑容也因此收拢。

内部强者投毒,病毒类且同他亲切,那喀索斯的住院原因是失血过多——投毒者是那喀索斯!

疟魔的毒血即便经过稀释也足以毒死整个区块,如今只伤人不害命少不了众魂处理。控制伤亡的同时为犯罪者留有余地,不凌驾法律的同时为警署总部找点事做,的确是老祖宗们的行事风格。

而巨大的压力,大抵是被伊格丽娜亲王承担了吧?

至于分析不出病因的事,全赖当年羞于承认疟魔的存在,遗忘历史所致,再加上疟魔的消亡恰与鲜血巫术的发展有关,未来得及系统记录种族巫术,自然两眼一摸黑。

搞清楚事情全貌后,萨克雷顿觉羞耻:那喀索斯的行为与他有直接联系。

这不是一只专为血魔培养的疟魔,而是一位自力更生的提卡兹同胞,他不仅毁了同胞的生活,还让事态扩大化逼出了一个罪犯,而这仅是因为他的私欲和逃避——王庭继承人无可辩驳的污血。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堂堂鲜血王庭二把手真成了闲散的废物,成了大君口中辱没王庭荣光的垃圾,甚至于,连最基本的王庭成员承担责任的勇气也失去了。

真是丑陋啊,萨克雷,三百年活到佩洛身上去了。

“不能妥善处理能力范围内的事,功不配位,大的过错。”心中回想起杜卡雷在工作中实践的教导,萨克雷情上心头,彻底收起轻浮散漫的气质。

当然只有此时此刻,不然就要被希特拉去当工作机器了:不重大不紧急还有工具人完美替班的工作大可不必如此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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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就是魂灵契约吗?看我给它统统完成!

立于七楼病房门前,鲜血王庭二把手的胜利宣言!

*吱呀——*

面前房门洞开,伊格丽娜欲抬脚出门,一堵色泽鲜艳的墙体就横挡在门前,在鲜血王庭中身高出众地低的移动↑天灾↓亲王大人,懵懂地仰起脑门,伸长了脖颈,松绵酥软的笑容还未散去。

她就如此问好:“萨克雷亲王,午安,你能百忙之中抽空来看望咱们,近几天的繁忙事务也不算白做。”话毕,骤然变色,振手打上膝盖:“没大没小,目无尊长!”

血魔亲王们信手拈来的阴阳怪气,再配以家族交往中经典的表情管理,萨克雷立刻如回乡般胃疼,一股邪气直冲舌尖,酸涩而返津。但不足四百年月的小辈对上一千来岁的老婆子,此话便占理,必然不可违背。

于是他顺势单膝跪地,赶忙解释说:“我是来看望朋友的,没料到勤勉的伊格丽娜亲王会在这儿。”

“哦?”伊格丽娜变出血液结晶作的折扇,遮住口鼻,只留一双眯起的眼睛,“是什么朋友啊~”

那当然是你儿子了!

但萨克雷不会如此说明,也就在心里编排几秒了。显而易见的是,他在伊格丽娜眼中扮演了不太体面的角色,不表态的话,她是不会允许自己接近她的独子的。

小爷*卡兹戴尔市侩粗口*地拼了,大不了纠回自理能力后再想办法分了!

“女…女…”萨克雷舌头打结,忽地放松下来,“男朋友。”

“哦↗”伊格丽娜盯着萨克雷的眼睛,遮掩下笑意盈盈的调笑随溶解的折扇趋于平静,“那你请进,事务繁忙,容咱先行告退。”

矮个子的亲王施施然飘过萨克雷的阻隔,优雅地离开了。伊格丽娜走后,萨克雷赶忙上前一步,跨过门框,关上房门。

而在仅0.09米之隔的医用钢材房门外,正要走开的伊格丽娜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到房门前,兴奋地近乎要抖动耳朵地紧紧贴上门板,在旁人看来,她完全就是在瞬间移动了。

住院部七楼,在地位颇高的高级官僚看来实属于他们的专用活动空间,而事实上,单人病房内部的装潢也不否认他们的个人看法。

刻意维持在安全感基准线的不大不小的浅色调空间,刻有简单的线条与凹痕,一小块阻隔壁虚掩住必要的医疗器械,多为备用清耗的用途也不影响工作效率。较为刺目的植物观察缸放在病人可以看到的地方,与鱼缸摆在一起,几条小鳞安静地游戏。

书架上摆有两排个人携带的书籍,一张书桌对着窗户,旁边就是一张踩踏式垃圾桶。它们也是温和的颜色。

床头柜上摆着一朵仅剩片瓣的白花,花瓣尖利带有锯齿,中心隐隐有青线蠕动……一片空盘挡住萨克雷的视线。

血魔转而看向病榻上半坐起身的黄发“女子”,疟魔天然卷曲的长发有些邋遢,鼓起的脸颊发出咀嚼声,好似一只储存坚果的扎拉克。

那喀索斯的脸颊不由地红润,连口中迸溅的甜蜜汁水也抵挡不住心中泛滥的酸楚:“萨克雷…亲王,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如果是契约的事情,我可以解……”

疟魔突然努起嘴唇:他想干脆解除魂灵契约,结束这段孽缘。他有独立自主的生活,有爱他的母亲,没必要为一个拒绝他的人付出心力。

但就像面对一项愿意付出一生的兴趣,哪怕家庭会为此承担很大的压力,本人也很难甘心就此放弃。

他对萨克雷的感情是无根之水,但依旧如兴趣般苦恼地、混乱地纠缠着他,让他很难——至少在情绪冷静的此刻很难选择放下。

那喀索斯陷入长久的沉默,而萨克雷见他犹豫不决,便坐到床边一张单椅上,椅垫残留的温度让血魔有些不自在。他就这样强忍着等待,确认不会打断对方的表达后,才礼貌地表明来意。

“我是来履行这份契约的。”

“!”

疟魔的眼角翘起来了,似乎可以成功弥补关系的发展使他高兴地想要分享喜悦,但不一会儿又变回原样。他偷偷观察血魔的表情,努力斟酌心中增殖的怀疑。

“你喜欢我吗?”

萨克雷笃定地回答:“当然喜欢了!”

“假的。”

那喀索斯的语气急促且起伏不定,眼框也随之发烫发热:“我还记得你讨厌同性恋,在黑板上画了好久解释自己不接受同性恋的原因。”

原来你有在听吗?

“你还在二十六小时零三十二分又五十二秒前骂了我一句跟踪狂大变态,并且当众呕吐。”

你是人形打点计时器吗?

“你常用的移动终端上搜索了《如何赖掉魂灵契约》,并且给36条相关帖子点赞三次,同时搜索了《如何取消三次点赞》。”

这侵犯隐私了吧!

“你因为试图挑战魂灵契约权威被老祖宗吊起来抽的时候,还不停后悔不应该遇到我。”

还在当跟踪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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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纠错日记里还详细记载了我的事情,发誓再也不会犯同一个错误。记日记的巫术晶体就在我右手边的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里。”

你怎么偷来的!?

“还有你找大炎天师算命,特别提起过‘命有情劫,逢凶化吉’,这是你107岁时的事情。”

不存在的记忆增加了。

这是魂灵熔炉里看的吧!

“还,还有在杜卡雷殿下的日记里记载了你年轻时打算用能炸光一个米诺斯的巫术结晶造城墙吓死神民——”

“够了!”萨克雷眼见着那喀索斯逐渐兴奋得口无遮拦,只得改口实话实说,“我不喜欢你,现在来找你也只是魂灵契约的条目要求。”

“这,这样啊。”

那喀索斯不说话了,他神情紧张地别过视线,随意落到哪一处角落,除了愈加震耳的心跳声,病房里寂静无声。萨克雷早已经做过擢升仪式,能量生命体没有一点生物该有的动静。

“萨克雷?”

血魔循声望去,疟魔紧盯着他的眼睛,着手拉开病号服的衣领,露出洁净的脖颈,仔细观察,在金黄的卷发丝缠线绕的遮掩下,依稀能瞄到几点愈合的痕迹。

那喀索斯扬了扬下巴,平静的蓝眼睛微阖,作邀请状。

萨克雷很快像被踩了尾巴的云兽一样,双手十指僵住,马上就要立正站好了。

?!屎!?

萨克雷的脑海中开始闪回自己前两次吸取血液的惨象:腐败发脓的烂疮,整块掉下的舌头,爆炸的肺泡残片与内脏碎片。以及来时路上躺倒一片的病人。

以及那难以言喻的,仿佛世界上最痛苦、最恶心的一切凝结成霜,均匀涂抹在舌尖味觉传感器上的味道。

要吃吗?

萨克雷在犹豫。血魔采集血液,更多是作巫术媒介之用,就像法术铭刻在晶体外壳上,再特别一点,就是当作酒水饮用。

那喀索斯的血液,在他看来简直就是污秽之物了,如同神话传说的绝命之河般目不能视。

最终,历经万般思考,萨克雷选择拼一把。

“失礼了。”

小心靠在床侧,控制上半身不超过病床边缘,血魔将尖牙缓缓刺入疟魔皮肤,只打算吸取一点作表态……

这是什么?

我为什么会笑啊!?*惊恐的王庭粗口*!嘴角,我命令你,不准笑!

疟魔不是巫术弱小吗,为什么血液会像有生命一样往吸血槽里钻?

萨克雷试图压制失控的表情管理,试图控制巫术血滴重组肉体,但兴奋的战栗依旧如附骨之蛆缠绕在意识疆域中。

鲜血王庭古老的书籍中记载了疟魔的血液,它们的味道宛若上好的白葡萄酒般温醇,通常作为血液鉴赏的入门道具使用。

但,但这个东西,它分明就是——

?!冰!?

拼尽全力挪开牙齿,踉跄退后,颤抖的双手扶住书桌。惶惶不安的感觉首次出现在他百余年王庭二把手的生涯中。

萨克雷混乱的目光投向同样开始发笑的疟魔脸上:他们被排斥的原因找到了!蛊惑人心的恶魔,懈怠的根源,众魂在上,天杀的!

我这辈子还保留味蕾,就是为了喝这一口的!.jpg

房间外,伊格丽娜亲王重新用折扇遮住口鼻,脚步轻盈,诡笑着飘然而去——

*一轮强劲的音乐响起*

【把他们上市!】

“同性恋!!!”血魔亲卫长一脚踹开房门,“**!杀害!关大牢!”

“立刻执行!马上执行!反复执行!”×11

大君亲卫,重拳出击!

——

住院部的侧旁,高大的梧桐树遮蔽了半个公园,黎博利收拢起最后一片落叶,单手叉腰,仰望着纯白夹起缕缕浅青的锥形堆,吐了口气。

长时间清扫卫生的郁闷与麻木积压在心底,黎博利转而揉压酸痛的腰部,纤细的腰肢发出“咔嚓”声,她听得难受,突觉受了亏欠了。

“安多恩,最近这种带锯齿的白花怎么这么多,这已经是我们清扫的第三处了,有机垃圾到处乱扔。”萨蒂亚迂回着抱怨,说到后处,便摆出愤愤不平的样子。

大抵是被警告多次,想明白不能乱说话了。安多恩想道。

一边用生活小法术把垃圾推进箱中,一边在脑中遣词造句,他用谦和的语音解释道:“如果我说这是爱情花,你是否就不生他们的气了?”

“那他们遇上臭流氓了?”萨蒂亚即刻问询,但语气异常平静。

“对,也不对。”安多恩熟练地无视粗言俗语,继续向不满的小鸟解释,“爱情花,欧伦尔多娜,或者其它什么称呼,这种永世盛开的神奇花朵自萨米发现开始就在这片大地饱受追捧。人们迷信它有确认爱情的力量,至少萨米的雪祀是这么说的。但泰拉历十世纪末,来自莱塔尼亚的学者定下了它的学名——卡玛娜。”

“这不是一个好名字,因为莱塔尼亚人发现,与当时人们所宣扬的大相径庭的是,卡玛娜不是伴随爱情而生,而是由憎恨、痛苦之类的负面情感浇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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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塔尼亚人的感情一向复杂,虽是浪漫之地却以阴郁出名,或许正是因为对爱情的重视才想方设法地论证一朵花一文不值。”

安多恩的脑袋落上一根光秃秃的花柄,可他没有在意,反倒面色悲怆地俯视小鸟:“这样的花朵在卡兹戴尔满地都是,这多么令人悲伤呀!”

面无表情的小鸟开了口:“所以呢?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安多恩僵住了,他大概宕机一秒钟左右,就眨眼间变了脸色:“抱歉,我以为你会对儿女情长感兴趣。”于是又思索,虚打了个响指:“现在弥补你的童年太晚了些,萨蒂亚,我们明天出国旅游吧!”

哪知萨蒂亚竟冲他翻起白眼:“您是想旅游还是想出差?”

“当然是去玻利瓦尔旅游,顺便深入基层调查一下。”

安多恩完全没有隐瞒的想法,但萨蒂亚是何地的蛔虫,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小鸟嫌弃道:“您应该不是为了躲奥伦的加班大炮吧?”

“当然不是!难道玻利瓦尔的底层民众的扶贫工作不如拉特兰轻轻松松的工作重要吗!?”安多恩义正言辞地辩解道。

“当然不敢了,教宗大人。”

“嗯,萨蒂亚,你的觉悟很不错。”

——

“不!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我为弗莱维尼亚立过项,我为弗莱维亚拍过片,我要见市长,我要见市长!”

惨绝人寰的嚎叫声从一米三的小不点口中传出,高堂大厦,不绝如缕也。

但任她叫得多凄惨,架她的侍从仍是那样不理不睬。小不点被他们叉出去,随手丢到人少的街巷,再然后取出巫术装备,对着她甩出金山银山,一米三的小小身影就这样被杜卡特金币与塔勒银币组成的汪洋大海所淹没。

“我要这些破铜烂铁有什么用?”年努力冒出脑袋,气势汹汹地说道。

然而侍从早就原路返回,见不着影子了。年躺倒在钱海中,不禁忿怒起岁来:若不是祂怪罪她爱找麻烦,收了她的权能,她早就打进发布会,当面质问弗莱明这死老头子了。

不满地哼唧一阵,年埋头摸索出移动终端,点开K站的结晶影视城官方直播间。

年充满敌视的目光落到镜头里的中年巫妖身上,弗莱明市长蓄满了胡子,站在台前,位于左方,衣装革履,侧身作邀请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