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8章 监守自盗(1 / 2)

这七个字里有多少真话、多少狠话、多少赌气话,史学家吵了六百年。

但有一点不吵,废相这个决定,是把龙椅和炸药捆在了一起:皇帝勤政,炸药哑火;

皇帝一懒,炸药就响。

朱元璋心里有数。他知道自己的子孙里,出不了第二个工作狂。

所以在他眼里,大儿子朱标是大明王朝的太子储君,是他的继任者,不是取代者。

继任者和取代者,差一个字。

差的那一个字里,是刀山血海。

他的算盘打得很清楚:等朕龙驭宾天那天,这万里江山,朕亲手打包,完整交付。

但在那之前,朕还要干一件事,刮骨疗毒,剜肉补疮,替你把荆棘上的毒刺一根一根拔干净,再把这根光溜溜、不扎人、干干净净的江山,搁在你案头。

你只需要待在宫里,舒舒服服躺着。

朱元璋前半生受了太多的苦。

讨过饭,埋过爹,当过和尚,挨过刀。

他这辈子啃过的苦,掰开揉碎了,够满朝官员每人分一口,分不完。

十七岁那年,濠州大旱,蝗灾接着瘟疫,半个月里,他爹、他娘、他大哥接连死了。

家里穷得连块下葬的地都没有,是邻家可怜,给了块坡地,兄弟俩抬着草席裹的尸首往山上走,走到半道,绳子断了,天黑了,下雨了,两个少年跪在泥里磕了三个头,让爹娘就那么葬在了荒坡上。

一个十七岁就见识过“人死如灯灭、官府不如狗”的人,坐上龙椅之后,第一件事,是让文武百官、所有大臣都变成了狗,替他看家护院;

第二件事,是让他所有的儿子,谁也别想变成当年的那些官。

所以他发过誓:他能受的,儿子不能受;他受不起的,儿子更不能受。

为了这个,他宁可背千古骂名,也要把一切风险掐死在摇篮里。

骂名他不怕,他连阎王都不怕,还怕读书人的笔?

可惜啊。

老爷子这盘棋,从一开始就下岔了一步。

他的良苦用心,看在朱标眼里,翻译过来就是四个字,恋栈不去。

太子今年虚岁三十一。

三十一岁的储君,仁德之名满天下,朝里一半的官员是东宫旧属。

可他每天睡下之前想的最后一件事是:父皇今日又杀了几人?

而他那位父皇,每天睡下之前想的最后一件事是:标儿今日又替谁求了几句情?

一个觉得儿子太软,一个觉得老子太狠。

一个觉得对方不肯放权,一个觉得对方急着抢班。

隔着一座乾清宫,爷俩把同一份江山,看成了两份。

早年老二朱樉在西安犯浑,老爷子一道旨意把人召回京师,废了位。

是大哥朱标跪在殿前求了三天,天不亮就跪,掌灯了还跪,第三天上了年纪的太监都看不下去,才把一个秦王原封不动求了回去。

这事记在老爷子心里,也记在老二心里。

记法不一样。

老爷子记的是:标儿仁孝。

老二记的是:门,开过一次。

日积月累,这样的矛盾,是一声请安、一碗稀粥能化解的?

粥是好粥。可粥治不了刀伤。

紫禁城一片祥和之下,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雷暴。

云不是一朵,是好几朵,一朵在东宫,一朵在锦衣卫的诏狱里。

还有一朵,最大、最黑、压得最低的,不在京师。

在西南两千里外。

要说清这一朵,得从一道军令说起。

今年开春,西南不靖,蛮酋连结诸寨,焚掠州县,烽火文书一日三报。

朱元璋降旨:秦王朱樉,挂帅南征。

三十万大军,分路出师。

粮饷军资,尽数出自户部,取道湖广,转输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