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7章 下饵(1 / 2)

朱桢缓缓转过头来。

长史跪下了,头抵在地上,等着雷霆。

半天,头顶上传来一声轻笑。

“好问题。

文远,你先起来。

就凭这句话,值你半年的俸禄。”

“本王也问了自己一宿。”

“那三千七百万,本王要是真敢伸手,早就伸了,湖广的盐引经本王的手,一抖就是百万。

本王没拿一个子儿。”

“本王咽不下的,不是银子多少。”

朱桢走到窗前。

窗外,天光已经把江面照出来了,白茫茫一线,浩浩东去。

“是凭什么。”

“凭什么是二哥,天塌下来有人顶着;

凭什么是大哥当太子,三哥,四哥说错话做错事儿有人兜着;

五哥贪得无厌,却从来没有人追究他。

凭什么二哥搂三千七百万,父皇只消一道旨意就当没发生过,本王谨小慎微十一年,一个‘贤’字写得比谁都累,到头来,本王的库银,不过区区八十万两。”

“父皇给的东西不公平,本王不闹。”

朱桢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江面,“本王只把这本账一字不漏,原样递到京里去,让父皇自己看看,他分下来的家产,究竟有多不公。”

“父皇看懂了,会改。

改了,本王也好,跟着大哥二哥一起沾光。”

“父皇要是看不懂……”

他顿了顿。

“那就让老二代为受过,让他一个人背着吧。”

日出前。书房。

密启誊了三遍。

第一遍写出来,长史读了一遍,说:“殿下,‘不敢妄测’四个字,是不是太直了?”

第二遍,改成了“儿臣愚钝,不敢揣测圣心”。

朱桢看了两眼,划了,太谦,谦得像做贼。

第三遍,回到第一遍的原文,一字不动。

“儿臣又闻:云南军兴,粮道出湖广。

臣见兵部勘合与转运实数,多不相符,差额甚巨。

所失几何,儿臣不敢妄测,亦不敢不闻。

谨以闻,惟陛下圣裁。”

写完,长史捧着这几行字,看了半天,忽然觉得后槽牙发凉。

一个“贪”字没有。

一个“秦王”没有。

甚至没有一个指控。

可“惟陛下圣裁”五个字压在末尾,圣裁什么?

裁判谁?

不用说了。

“殿下……”

长史忍不住,“这密启……秦王若是日后知道了,秦王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会知道的。”

朱桢把密启折好,亲手放进火漆匣,滴蜡、盖印,动作不紧不慢,火漆在他指下凝成一小片暗红,“这种折子,本王就没打算瞒他一辈子。”

“等他进京,在御案上跟父皇对质这一页的时候!”

朱桢把匣子递给驿使,拍了拍封口,像拍一封送出去的信,又像拍了拍匣子上的尘土。

“他自然知道,是谁送它进的京。”

“到那时候,他要么恨本王,要么谢本王。”

“他的恨,本王照单全收。”

“他要是谢……”朱桢笑了笑,“那说明这笔账,他真背不动。”

“得有人替他分锅了。”

匣子上马。马蹄声出了武昌北门,八百里加急,直奔南京。

他没有算到的是,这道密启递到京师的时候,乾清宫的柜子里,那道废庶人的圣旨,已经拟了多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