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之上风声渐缓，云海在远方起伏绵延，鎏金般的朝阳铺洒在大殿之外，可周遭的氛围却已经褪去刚刚的温软，蒙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与惊疑。
赵清澜听见江诚这句笃定的判断，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云绡广袖下的手指骤然收紧。
苏流月。
这个名字埋藏在五千年漫长漂泊记忆的最深处，有并肩执掌权柄的朝夕，有浩劫来临之际的相扶，也有终末大战分开之后，那杳无音讯的别离。
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对方仅仅只是炎夏国派遣过来护卫自己的顶尖强者，天赋卓绝，悟性超于常人。
可若是苏流月同样来自水蓝星……那过往许许多多被她忽略的细节，一瞬间全部翻涌浮现。
为什么短短数日便能精通一门完全陌生的大夏语。
为什么面对末日浩劫，她很多想法、看待事物的视角，总是隐隐和自己高度契合。
为什么无数次绝境之中，苏流月总能读懂她没有说出口的心思。
许许多多理所当然的过往，此刻全部变得疑点重重。
“是她……真的是来自水蓝星？”赵清澜声音放得很轻，浅琉璃色眼眸之中满是纷乱，“这么长的时间，我竟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想。”
她看着江诚，有些疑惑地询问道：“仅凭一个名字，你真的判断是她吗？”
江诚望着天边翻滚的云浪，神色依旧平静无波，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起伏。
“很大概率。”他缓缓开口，“基本上只用通过一个名字就能判断……”
一想到这里，赵清澜心口微微发闷，眉宇染上一层淡淡的落寞。
“我和她的关系……现在有些不太好说，有矛盾有冲突。”她看着江诚。
昔年，人类仍在地面上生存的时候，她那时候通过努力，一直干到了炎夏国研究院院长。
而苏流月，是炎夏国给她安排的贴身护卫……后来四国大战，灾厄发生，苏流月也一直都在保护着她。
一直到仅剩下的幸存者到浮空岛上生存，苏流月都在保护她，所以后来，炎阳帝国建立之时，她与苏流月都成了女帝。
当时是她管内政，苏流月管兵权。
可后来，她与苏流月在理念上有了冲突，最终导致炎阳帝国内战爆发国家分裂成了炎阳帝国与流月帝国。
“当年，我和她一起管理炎阳帝国，可后来理念上有了矛盾与冲突，最终导致我和她的关系变得特别差，帝国也因此爆发了内战，最终她带领一部分人成了流月帝国。”
提起那场分裂家国的内战，连她的声音都带上几分沉郁，五千年时光也没能将那段伤痛彻底冲淡。
鎏金朝阳穿过轻薄云霭，落在赵清澜的侧脸，浅琉璃色瞳孔蒙上一层晦暗。
“然后呢？”
这段历史他已经听陈曦璇说起过，所以大致的故事他是知道的。
“后来……我把帝位传给了其他人，我知道自己不适合管理一个国家。”
“我就带着几位学者一起去地面了。”
赵清澜看着江诚。
话音落下，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抵在白玉栏杆之上，望向云海之下那片被厚重灰雾遮掩的旧日大地。
如今那里已经被致命污染层层覆盖，可在五千年之前，那里还残留着旧时代的断壁残垣。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自嘲。
“我本是研究院出身，擅长的是考据典籍、推演历法、整理文明传承，而不是坐在朝堂之上制衡群臣，处理无休止的权力博弈。”
“治国安邦，调和各方势力，实在不是我的长项，日复一日坐在帝位上，只觉得身心俱疲。”
彼时内战暂时停息，两分天下的格局已成定局，苏流月固守流月帝国，手握强悍的军备，再打下去只会让残存人族继续流血消亡。
赵清澜既不愿再掀起战事，也没有办法彻底扭转朝堂积弊。
思来想去，传位，便是她做出的选择。
“我挑选了能够稳住内政的继承者，将炎阳帝国的权柄交出去。没有留恋帝位，只带上一批同样的学者，冒险降下浮空岛，回到早已残破的地面。”
“地面之上到处都是灾厄过后的废墟，到处是崩坏的城市，还有四处游荡的凶兽。”
“危险是真的，但那里留存着水蓝星旧时代最后的遗迹，无数文献、设备，都遗落在断壁之中。”
她浅琉璃色的眼眸泛起微光。
“我们都想解决地面上的污染问题，毕竟，浮空岛的物资，终究是有限的。”
赵清澜的目光穿透层层翻涌的云海，遥遥望向下方那片被灰蒙蒙瘴气死死包裹的大地，语气里藏着当年那一份尚未熄灭的期许。
云绡广袖被风拂动，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栏杆冰凉的玉质纹路，慢慢回忆起当年的光景。
“那时候我们一众学者抱着一丝奢望，寄希望于旧时代留下的研究院设施。”
“若是可以解析污染的本源，找到遏制、甚至净化它的办法，人族便不必永远蜷缩在高空的岛域之中，还能够重返故土。
李唯朵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听得凝神屏息，小手轻轻攥住衣裙边角，她听得十分的认真。
“只是地面的处境，远比我们预想的更加严酷。”赵清澜话音微微沉了下去，眼底那一点微光缓缓黯淡，“和我一起去的学者，几乎都牺牲了。”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后来发现，污染全都是从时空裂隙之中泄露的，只要关闭不了时空裂隙，那污染始终都会诞生……”
“后面的事情我刚刚都和你说过了，你应该也都知道了。”赵清澜看着江诚。
江诚微微颔首。
“所以……你也不知道苏流月后来去什么地方了？”江诚是听明白了赵清澜的意思。
赵清澜在内战爆发之后，不多久就已经传位给其他人，最终去往了地面世界。
“嗯。”
赵清澜点点头。
“等我再回来浮空岛域的时候，已经是多年以后了，那时候，流月帝国的女帝也不是苏流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