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友福松了松皮带,身子往沙发靠背上一沉,神色间透着几分凝重,抬起右手道:朝阳,我现在纠结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县国安局接到省厅的任务。高粱红酒厂那个孙向东,和韩羽公司几个外国人打得火热,现在县局的人判断这些人很可能是间谍,目的不单纯啊。
这个事,大哥晓强已经跟我说过,必要的时候让我们公安协助。
这个事我知道。国家安全无处不在。
孙友福往前凑了凑。
朝阳,我担心的是,孙向东是高粱红酒唯一的继承人。那个秘方,酒曲的配比、发酵的顺序、窖池里的水温,只有他知道。
孙友福忧心忡忡的把眼下的局面讲了出来。
白酒这个东西,看着就是粮食加水,但秘方在老手心里。同样的原料,换一个人酿,出来的酒味道就不对。酒曲里的菌种、窖泥里的微生物、发酵时的温度和时间,这些东西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几十年一口一口尝出来的。孙向东要是出了事,高粱红酒厂一夜之间就酿不出那个味了。
这个不是小事。高粱红酒是平安县的支柱产业,一年利税一千多万。酒一旦酿不出那个味,经销商退货,工人下岗,上下游的粮食收购、瓶子包装、运输物流,全得跟着垮。
我想着之前和孙向东不止一次的说过这事:这个事我几年前就跟孙向东谈过,让他找两个徒弟把秘方传下去。但你也知道,人家靠这个吃饭的,秘方交出去,他有危机感。几代单传,哪肯轻易示人。好在他现在有儿子。
孙友福摇头。
他儿子还小,等接班十年二十年以后。而且他儿子现在在上学。孙向东是从小就在酒厂里泡着,我看不是给你一张方子你就能酿出酒的。我担心的是,孙向东一旦出了意外,高粱红酒厂马上就酿不出那个味了。这个后果,不好办啊!
他个人不说,我们也拿他没办法。
要做工作。孙友福说,朝阳,这个事你也想想办法。高粱红酒是平安县和曹河县很重要的经济来源。孙向东一旦出事,上下游的产业都要受影响。
这个事我清楚。后果不止一个人给我分析过。
我说道:独家秘方,友福啊,说句自私的话,这个秘方孙家世代不愁吃穿。你让他交出来,他不干倒是也能理解。
孙友福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又扯了几句,都觉得无比的棘手。
两人聊到这,话题转到了干部。
孙友福说:周宁海书记最近找我谈过话,下一步我可能要调整。
调整到哪里?
孙友福笑了,摇头。
登峰副市长下一步要退居二线。市里在考虑副市长人选。周书记找我谈过话。
臧登峰的处分决定已经下来了,党内严重警告,调整岗位,就等市里开会,自然要重新选一个副市长上去。
假如红旗副市长这次进入常委班子,那么就会有两个同志进入东原市政府班子。
孙友福当县委书记以来,平安县工业势头不减。靠着高粱红酒,再加上招商引资,平安县有跟光明区一较高下的资本。他升副市长,众望所归。
但是能把这事透给我三分,说明他真把我当朋友。
两个人聊到十点多,倒是也谈到了二嫂刑芳芳的事,现在的二嫂,倒是不如从前那样泼辣强势了。
孙友福打了个哈欠,站起来套上外套就往回走了。
夜晚的省城,比县城多了些缤纷的霓虹,赵东开车,把王曌拉到一个不显眼的办公楼门口。这是龙投集团在省城的办事处,楼还在建,现在租了一层招待所凑合。
门口连个牌子都没挂,只有门房里一个老头在看电视。
王曌下车。周海英亲自在门口等着。
他看见王曌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王曌状态很差,头发凌乱,就是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后,只剩下一副空壳的疲惫与麻木。
进屋说吧。
进了周海英的办公室。
里面古香古色,一个大置物架靠着墙,摆满了瓷器。唐三彩的马,棕黄色的釉,三条腿一条短;青瓷的瓶,口沿缺了一块;还有几个青铜的小摆件,绿锈斑斑,琳琅满目,挤在一起。
赵东知道周海英这个癖好,每到一地考察,必逛文物市场,这些年淘了不少宝贝。
当然是假的多,真的少。
周海英给王曌倒了杯红茶,自己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赵东。
事情你都知道了吧?
赵东点头:知道了。就是商晨光和那个叫许红菊的,可能有关系。但孩子怀的是谁的,说不清楚。
王曌坐在沙发边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呢子大衣,眼睛底下有青黑。
王曌回应道:不是说不清楚。八成是商晨光的,两成是唐瑞林的。
周海英一拍桌子。
一成也不行!
茶杯里的水跳了一下。
罗腾龙是为了大家走到绝路的。他把你留下来,我们就有责任照顾你。现在商晨光背叛了你。不仅背叛了你,他也背叛了我。后来我慢慢搞清楚了,是他跟唐瑞林,包括许红菊,三个人在演戏打着我的旗号,要吞并坤豪农资,把毕瑞豪逼得在看守所吞了火碱。到现在人还在省人民医院,人不人鬼不鬼。这样的人又和乱七八糟的女同志搞在一起,怎么能当市长?
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一脸怒气的道:商晨光是我看错了他。他以前是我的驾驶员,要不是看在他爹跟我有几分交情,我也不会把他托举到今天这个地步。王曌你放心,你的事就是大家的事。我们大院里这帮人,不是谁想拿捏就拿捏的,不是被人当猴耍的。
他背着手停了下来问王曌:今天常云超给你打电话没有?
王曌点头。
打了。喊我不要再闹。
周海英的鼻子里哼了一声。
软蛋。这些女婿就是靠不住。现在绝对不允许这样。明天我爹,还有钟毅书记,都要跟你见面。他们绝不允许把东原的事业交到唐瑞林这种人手里。
王曌知道这几位老爷子的分量。她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一步。
他们见我是什么目的?
赵东在旁边接话:来的路上我不跟你说了吗?这几位老爷子,都是有党性、有骨气的同志。唐瑞林要真是个腐败分子,他们拼了老骨头也要把他拉下来。
这话让王曌心里发怵。她本来只想追究商晨光的责任,并不想掺和唐瑞林的事。自己以后还要在东原做生意。
周海英看出了她的顾虑。
这个你放心。有我爹出面,他们已经给省委领导通过气了。只是现在省上有人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唐瑞林现在也在到处找关系,不知道走了谁的门路,跟省纪委书记黎泰平走得很近。这些你都不用担心,老一辈有老一辈的办法。
赵东又补了一句。
王曌,有些事你不清楚。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毕瑞豪那个案子,海英是被人栽赃的。省里领导非常震怒,搞得大家很被动啊。
王曌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杯红茶,一口没喝。她看着置物架上那匹唐三彩马,若有所思。
周海英坐回太师椅。
你今晚就在办事处住。明天一早我来接你。见了几位老爷子,有什么说什么,不要怕。
第二天上午,省经贸总公司三楼接待室。
周鸿基、钟毅、齐永林,三个人坐成一排。桌上摆着三个白瓷杯,杯里泡着降火的菊花茶,周海英把王曌送进了接待室之后,简单两句介绍:“这就是罗叔叔的儿媳妇!”
唐瑞林在几位长辈跟前,很是规矩,话不多说,让王曌坐下之后,就望向对面那三位神情肃穆的老领导。
看几人都没有让他坐下的意思,周海英很识趣的就从外面把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这是老一辈在问话,他的资格不够。
周海英到了外面走廊上抽起来了烟,他知道,想扳倒唐瑞林,十个周海英也不够。但这三个人出面,那就不同了。
周鸿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当过东原地委书记,在东原工作了三十多年,从县里到地区,从地区到省里。
钟毅比他小几岁,人非常瘦,但是精神头尚好。
齐永林、是这三个人里最年轻的。
王曌坐在对面,她看着这三个老领导,都认识,但是都不熟。
周鸿基先开的口:老罗已经给我通了电话,王曌同志,你不要怕。你把你知道的,原原本本讲一遍。
王曌深吸了一口气。她从自己和商晨光的关系讲起,讲许红菊怎么当上副总,讲到那天晚上她在家里撞上的这个事。
三人没插话。周鸿基的手放在桌子上,指节粗大。
钟毅戴着老花镜,抱着茶杯暖手,齐永林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着。
王曌讲了大概二十分钟。
钟毅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周鸿基还慢上几分。
王曌同志,你说的这些,有证据没有?
王曌愣了一下。
证据?
口说无凭啊。
钟毅把钢笔放下,瑞林是市长,安排许红菊去企业,我看是不能说明什么的,我看现在的关键,还是孩子!
齐永林这时候睁开了眼,他朝着地毯的方向指了指:钟书记问的是关键。王曌同志,我们老同志相信你说的是真话。但是真话要变成证据,才能管用。我们总不能找泰民书记说这些没有依据的话!
等到几人讲完,周鸿基左右看了看,慢条斯理的道:“腐败掉了啊!肯定是腐败掉了!”
周鸿基用粗大的指节重重的扣了扣扶手:“证据不是我们来收集的,我们找泰民反应的是现象,现象背后有没有问题,泰民同志,比我们清楚,还是要去当面反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