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德低头看着她,脑子里迅速盘算起来。
把人赶出去?
她肯定会在门口继续哭,到时候厂门口围满工人,影响更大。
让保卫科把她带走?
她没有真正闹打,最多就是哭闹和索要救济。真把人强行拖走,明天厂里就会传出厂领导欺负伤残工人家属的消息。
找杨建华?
杨厂长现在正在开会,真把这个麻烦推过去,事情只会变得更难看。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花一笔钱把人打发走。
李怀德在心里骂了一句。
贾家这母子俩,真是专门挑软地方钻。给多了,厂里不好交代;给少了,贾张氏又不会罢休。
可继续耗下去,行政楼下全是看热闹的人,厂里的生产和办公秩序都要受影响。
“你先起来。”
“您答应给钱?”
“起来再说。”
“您不答应,我不起来。”
贾张氏抱着他的腿,死死不松手。
李怀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这样抱着我,像什么样子?我是厂里的副厂长,不是你家里的人。”
“我不管您是什么,我只知道我儿子要死了。”
“你儿子要治病,就得去医院。厂里不是医院,也不是你家的粮仓。”
“那您就是不管?”
贾张氏抬起头,立刻又哭喊起来。
“大家都听见了啊!厂里的副厂长说,出事故的工人死活和厂里没关系!”
“我儿子给厂里卖了这么多年命,最后连口饭都吃不上!”
“红星轧钢厂要把我们贾家逼死啊!”
李怀德被她喊得太阳穴直跳。
他看了一眼四周,工人们果然都在看。
有人低头窃窃私语,有人憋着笑,也有人摇头叹气。事情已经闹到这个程度,再拖下去,传到杨建华和厂党委那里,他也不好解释。
“行了,别在这里哭。”
李怀德压低声音:“先跟我到办公室。”
“您答应给钱了?”
“进去说。”
“不给钱我不进去。”
李怀德咬了咬牙。
“我说了,进去谈。你再继续坐在这里闹,厂里就安排保卫科把你请出去。”
贾张氏听到“保卫科”三个字,终于松开了手。
她知道保卫科不是吓人的地方。陈宇凡以前在厂里收拾贾张氏和贾东旭的时候,保卫科可没少出面。
真要把她带走,她也占不到便宜。
“那您可不能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李怀德心里冷笑。
他确实没骗过贾张氏,但也不打算让她拿走太多。
在众人的注视下,李怀德带着贾张氏进了行政楼。身后那些工人没有散去,仍旧站在台阶下议论。
办公室里,李怀德让秘书倒了杯水。
贾张氏端起来一口喝干,又把空杯子放回桌上。
“李副厂长,东旭真的快不行了。大夫说要去大医院,没钱根本治不了。”
“我知道你儿子的情况。”
“那您就给钱。”
“厂里已经给过一次抚恤金。”
“那是以前的事。”
“你还想要多少?”
贾张氏眼珠转了转。
她本来想要二十块,可看李怀德脸色不太好,便先试探着说道:“怎么也得给个三十块。”
“你倒是敢开口。”
李怀德气笑了。
“厂里不是没有帮过贾家。抚恤金、工作安排,哪一样不是按规定办的?现在你又跑到行政楼下闹,影响厂里办公秩序。”
“我儿子要死了,我还能怎么办?”
“你可以按程序申请救济。”
“程序能救命吗?”
李怀德看着她,心里更加烦躁。
这个女人一旦抓住人命两个字,什么话都敢说。只要今天不给钱,她能把厂里说成逼死工人的地方。
“十块钱。”李怀德说道,“再给你一些粮票和肉票。”
贾张氏眼睛猛地亮了。
李怀德接着说道:“这是厂里给贾东旭的最后一笔资助。钱和票拿走,以后不许再到厂里闹。你要是再带着人堵行政楼、堵厂门,厂里就按扰乱办公秩序处理。”
十块钱已经不少。
再加上粮票和肉票,至少能让贾家撑一阵。
李怀德本来还想再压低一些,可想到她在楼下已经坐了两个小时,最终还是决定尽快把事情了结。
他从抽屉里拿出十块钱,又取出一些粮票和肉票,放到桌上。
贾张氏伸手就把钱票抓了过去。
刚才还哭得满脸是泪,转眼间便笑了起来。
“哎呦,还是李副厂长心善。”
她将钱和票仔细捏在手里,生怕李怀德反悔。
“您放心,我以后肯定不来闹了。厂里对我们家这么照顾,我心里都记着呢。”
李怀德看着她前后变化,心里一阵腻歪。
“记着就好。”
“我记着,肯定记着。”
贾张氏连连点头,态度恭敬得和刚才完全不同。
“李副厂长,您真是我们贾家的大恩人。要不是您给这笔钱,东旭今天连口饭都吃不上。”
“行了,拿上东西走吧。”
“好,我这就走。”
贾张氏把钱票贴身收好,出了办公室,脸上一直带着笑。
门外的工人看见她出来,立刻有人阴阳怪气。
“怎么样,贾大妈,厂里把你们家救活了没有?”
“听说你要死在厂门口,怎么又活着出来了?”
“手里拿的是什么?不会是厂里发的金条吧?”
贾张氏今天拿到了钱,心情好得很,面对这些调侃也不生气。
她挺了挺胸口,故意把手里的布袋往身前护了护。
“你们就是眼红。”
“我儿子是厂里的老工人,厂里当然得管。”
“有本事你们家也出个工伤,我看厂里给不给钱。”
旁边的人听了,纷纷摇头。
有人笑她见钱眼开,有人说她刚才还哭天喊地,拿到钱以后立刻变了脸,也有人背过身去,不想和她多说。
贾张氏全不在意。
她一路走出厂门,嘴里还在盘算着这些钱和票该怎么用。
粮票先买粮食,不能再让家里空锅。肉票也不能省,她和贾东旭已经好几天没吃过像样的东西了。
至于剩下的钱,能不能拿去医院,等回家再想。
可她只想了一会儿,肚子里就开始发空。
“再买点肉。”
贾张氏摸着怀里的十块钱,脸上重新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忙了这么久,先吃顿好的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