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四章 捞尸李本诀(1 / 2)

捞尸人 纯洁滴小龙 3351 字 27天前

李追远起床,坐在床边。

夜,正褪去她身上黑色礼服,初露白色香肩。

书桌上,长明灯幽幽摇曳。

李追远一动不动地静坐着。

这种状况,自打从西域回到南通后,反复出现。

走江结束、天道更迭、生存危机解除,之前一直压在心头的大山被搬走,紧迫感不再后,他反倒有些不适应。

李追远意识到,自己的心理出了问题。

很荒谬,一个还未成年的孩子,患上了极为严重的退休综合症。

如果本体还在自己体内,这种事儿根本就不可能发生。

但这也恰恰说明,现在的他,不再是「心魔」,不再是「一半」,而是一个完整的人。

你想要得到美好,那也必须要接受与面对随之而来的负面,毕竟,没后者的反衬,前者亦不存在。

李追远收回视线,看向挂在墙上的钟表,他的脑速早在目速之前,就根据光影推算出了具体时间。

这也是病情诱因之一。

能力过度溢出你的生活,且它还在破坏你的生活体验。

好消息是,这次发呆时间比昨天短,而昨天也比前天短————症状在逐步减弱。

李追远端着脸盆走出屋,去水缸边洗漱。

自己的精神过去长期处于无菌状态,如今,他得适应正常环境。

李兰以前对自己的心理科幼教,没有被浪费,是真派上了用场。

「呼————」

洗脸帕敷脸的凉爽,唤醒了一日之晨的愉悦,将脸盆放回屋后,下楼,奔赴今日的期待。

推开东屋门时,阿璃刚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他们两个人的作息都很精准,每次有变动后,都能马上重新校准,彼此严丝合缝地嵌入。

李追远渐渐理解柳奶奶为什么那么喜欢给阿璃梳妆,手中抓着一束女孩的秀发,那股沁柔感能给人以极大慰藉。

梳妆镜内倒映着两道年轻的身影。

李追远知道,有一天,自己手里的青丝会变白,这面镜子未来也将会倒映出两道苍老年迈的身影。

或许,不追求长生的意义就在这里,它会警醒着你,别把时间浪费在思考生命意义这种无意义事情上。

换好新衣的阿璃,轻拈裙角,在少年面前转了一圈。

随后,两个人都笑了。

推开屋门,少年牵着女孩的手,就着晨曦,出去散步。

刘姨撑开西屋窗户,看着少年与女孩的背影,感慨道:「有时候我真觉得,咱们的小远与阿璃,像是相濡以沫一生,步入黄昏的李爷爷与秦奶奶。」

秦叔自床上坐起,双手用力摩擦脸庞,强行搓出些血色。

刘姨将手放在自己肚子上,纳闷道:「怎么还没动静?」

闻言,秦叔脸上刚搓出的血色,快速褪去。

刘姨:「等老太太回来,肯定会拿这事儿问我。小远与阿璃还得等成年,老太太就指望着我先生个孩子,她好拿来带着热热手。」

秦叔:「这个————不急吧。」

刘姨:「应该是你的问题,历代秦家龙王,基本都是在成为龙王前就有了子嗣。」

体魄开发得越高,子嗣诞生得就越难,和强大的妖兽————或者神兽一样。

刘姨:「早知道这事儿没那么可怕,我就不该白耽搁了这么多年,等真正想要时,反而变得更难了。」

秦叔:「我————」

刘姨:「当然,也有可能是我的问题,我从小玩虫子,体内对蛊虫有着太强抗体,别一不留神,把不该杀的小虫子给肃杀干净了。」

秦叔:「你————」

刘姨:「要不,去问问小远吧?」

秦叔:「啊?」

刘姨:「阿璃提前练武了,小远也在重新练武,我觉得小远肯定考虑到以后的这种事,他应该有办法能解决。」

秦叔:「我觉得这种事不用太着急,本就有点看天意————」

刘姨:「天意————那不更该问小远了么?」

秦叔:「————」

刘姨:「你今天就去问,问仔细、问清楚,最好拿着纸笔,全部记下来。」

秦叔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还是有些接受不了去向小远请教这种问题,哪怕小远是家主————就是家主,你也不好意思去问这个啊。

刘姨:「我不管,你给我去问。」

秦叔:「我去问么————」

刘姨:「这样吧,你去问小远,我去问阿璃,我们都把对方说的话记下来。」

秦叔苦笑道:「好。」

润生扛着锄头站在西屋门口。

秦叔走出西屋,去拿挂在墙上的锄头时,发现空了,而润生肩上扛着两把。

徒弟心疼他,在帮他减负。

秦叔走到田地里,开始白天的耕种。

村里早起的人不少。

田垄上,清安与笨笨一前一后行进着。

笨笨手里握着牵引绳,前面遛的是小黑狗。

清安打着一把桃花伞,伞上牵引着大黑龙。

黑龙口吐龙息,双爪舞出雷力;

小黑吐纳龙息,笨笨吸纳雷力。

都很微弱,取个意境,却是最精细的基础夯实。

负责文化课的俩鬼婴陪妈妈去金陵了,柳家三尊大邪祟留在桃林的生机,也被清安消耗在了与旧日天道上。

罗晓宇他们去走江了。

至于孙道长————孙道长现在的阵法水平,脱离阵道基础后,已经教不了笨笨什么了,稍微抬高点层次,笨笨一个突发奇想,反倒能让孙道长受到启发、陷入沉思。

清安这个「干爹」,算是彻底担负起教导笨笨的责任。

孙薇靠在水泥桥栏杆上,托着腮,看着前方田地里行走的笨笨。

笨笨看到了她,对她露出腼典的笑容。

清安:「还能假笑,看来犹有余力,那就在接引令家人间之雷意境的同时,再加个赵氏本诀水韵吧。」

桃花伞微微转动,晨间露汽向笨笨攒聚。

「啪!」「啪!」

笨笨不时被电个哆嗦,或者脸上被拍一记水花。

手忙脚乱地调整许久,才算是勉强一心二用稳定下来。

清安:「赵氏本诀基础,必须打牢固,你以后要掌握多门传承,需要它来做承载和转化,我只能先教你走,等你学会走了,再去庐山找赵毅,让他来教你跑,你也有生死门缝,他教你是事半功倍。」

笨笨点头。

清安:「没办法,谁叫你是下一代大师兄呢。那位如今走的路,只能他自己走,他是不会传承下去的。所以你多学些,才能更好地教导你以后的弟弟妹妹们以及再下一代。

今日吃得苦中苦,来日才懂得如何调教他们,让他们也吃吃苦。」

笨笨:「好————」

清安:「嘴巴还能说话,那就别闲着,诵念《地藏王菩萨经》。」

笨笨:「————」

孙道长走到水泥桥边。

孙薇:「爷爷,这是在晨练么?」

孙道长眼皮跳了跳,观蛟悟气、引雷集水、口诵真经,再算上那条狗,这是六家龙王门庭传承在一起打基础。

敢这么教,就是不怕贪多嚼不烂,有信心能全部修至巅峰。

孙道长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而后开始认真打了养生拳。

他才是在晨练。

他要努力锻炼好身体,多活一些年岁,好等到这孩子成长起来后,对整个江湖大喊:

这是我徒弟!

至于「孙女婿」这事,他已不怎么提了,也看淡了。

倒不是不想让笨笨成为自己孙女婿,而是他觉得自家孙女————有点配不上自家徒弟。

李追远与阿璃牵着手走了过来。

秦叔停下锄头,抬头,欲言又止。

润生见状,贴心地帮忙开口道:「小远,师父有话要问你咧。

秦叔:「家主,我————」

李追远:「秦力,我在道场里新试验布置了一座结界,白天阳气旺盛还好,夜间阴气盛时有些不稳,这些日子,你夜里入道场,帮我守夜、稳住道场。」

秦叔:「是,属下领命。」

李追远与阿璃继续向前走。

秦叔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再次欲言又止。

润生低头,挥动起锄头,道:「师父,小远的意思是,你和姨晚上睡道场里咧。」

做好早饭的小黄莺系着围裙,站在大胡子家门口的村道上,她没喊。

到点了。

刘姨的声音传来:「吃早饭啦!」

两家早饭,一个钟点。

小黄莺转身回去摆早餐。

清安:「走,回去吃饭。」

笨笨舒了口气,趴在小黑背上,小黑载着小男孩回家。

李三江下楼,端了早饭上去,他回屋和山炮一起吃。

上次为了在家等小远侯的爸爸,他把那日的斋事推给山炮去做。

结果山大爷走完斋事流程,押着灵车送去火葬场烧时,车子出了车祸。

问题不大,没死人————山大爷也就一条胳膊和一条腿打上了绷带石膏。

李三江推开屋门进来,把粥碗递给山大爷,还不忘责怪道:「你也是的,都是老把式了,连个二踢脚都放不好,白喊你这么多年山炮。」

送灵车队伍,得边行边放炮,人坐车里、手放车窗外点二踢脚。

二踢脚两响,谁成想第一响竟倒飞回车里,在司机面前炸了第二响。

山大爷:「是那个二踢脚做反了!」

李三江:「对对对。」

山大爷:「换你去点那个炮,你也会一样!」

李三江:「是是是。」

山大爷沉默了,他单手拿起筷子,嘴巴凑到碗边,唉————吃饭吧。

李三江给山大爷碗里夹了些咸菜,又给他剥起茶叶蛋,感慨道:「你啊你,大半辈子都是这么毛毛躁躁的,得亏有我这个老兄弟在,次次都能给你从坑里拉出来。」

山大爷眉头苦涩地皱在一起:「这坑谁挖的————」

李三江:「嗐,看开点,点儿背不能怪社会。」

屋门被推开,李追远走了进来。

「太爷,山大爷伤势恢复得怎么样了?」

李三江:「没啥大事儿,他都断习惯了,西亭镇和石港镇卫生院的大夫都认得他,熟得片子都不用拍。」

李追远走到床边,在太爷低头喝粥时,少年将手搭在山大爷手腕上。

山大爷留意到这一细节,讪讪一笑道:「小远侯啊,你山大爷我老了,快干不动活儿喽。」

这算是种习惯性口头禅,事实是山大爷如今挣钱的劲头,不比自家太爷差。

李追远:「您还干得动,等伤养好了,还得继续干呢。」

山大爷点点头:「是啊,得干,能多给润生侯他们挣点儿是一点儿,润生侯小时候跟着我挨饿,过得也不容易啊。」

李追远不是这个意思。

山大爷因是正统,死倒捞多了,导致身体被怨念侵袭得厉害,一旦歇下来了,这些阴气就会沉淀,整个人会快速垮下去;时不时折个胳膊、断个腿的,相当于刺激身体机能,算得上是舒筋活血了。

简而言之,他不是享福的命,过不了那种喝茶遛鸟下棋的安逸生活;你让他一路磕磕绊绊连轴转下去,靠着惯性,反而能长寿。

李追远:「太爷,我今天回金陵的学校。」

李三江:「今天?不是说后天走的么?」

谭文彬与林书友已经回学校了,他们平常大部分时间都不在校里,但开学与期末考时,得露个面。

既然要去,那就早点去,毕竟二人的对象也在金陵。

李追远不用走这些流程,他需要等学校给他走流程,薛亮亮已经打过招呼,这次去不仅要提前毕业,还要把学历继续往上挂靠,眼下不匹配的早就不是年龄了,而是这夸张至极的履历。按薛亮亮的意思,他希望李追远能接他过去的班,早点从学生变成能带学生的「老师」。

当初薛亮亮培养团队有多费心操劳,李追远是见过的,但在债主面前,少年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好在————赵毅不是一直说走完江后,要考大学么。

李追远这边加点进度,等赵毅考进来后,再把赵毅调入自己的项目组,那接下来,就又都轻松了。

李追远:「太爷,今天正好有顺路车。」

「那行,早点回学校也是好的。」李三江从兜里掏出两份钱,「喏,小远侯,在学校别省,该花花。」

直到现在,太爷还是执拗地把在校的生活费与攀比费分开给。

李追远开心地接了,分两个口袋放。

原本计划的是后天返校,但昨儿个刘昌平打电话过来说他今儿要来送老家的山货,知道他喜欢跑这条线,同行朋友们会主动推荐乘客给他,刘昌平也有经验了,会提前问一声要不要用车,要用的话他就不用去找回程客。

不过,李追远提前动身的原因不止于此。

与太爷打完招呼后,少年走出屋,站在露台上,看向一个方向。

这两日,他的眼皮会对着一个方位跳动。

没有中间商,反应就径直落在自己身上。

推演出的位置是高邮湖。

这就是所谓的龙王秉持天意,镇压江湖。

李追远想装傻的,因为他能感知到,威胁并不强烈,就算不去处理,也没啥大问题,他怀疑是「天道」,看不惯自己闲。

可这种只要面朝那个方向,就心有意动的感觉也并不舒服,反正要出门、距离又不远,那就去看看吧。

归根究底,还是这一代的另一位龙王还没决选出来。

等另一位龙王诞生,李追远就可以着手封印隔绝掉这种感知了,让那位去忙活这些,等他忙不过来、忙不起或者忙死了,自己再上。

下了楼,阿璃从西屋里提着二人的登山包出来,以前走江的习惯仍在,只要是出门,那就把装备配好。

润生:「小远,真的不用我一起去么?」

李追远:「不用的,润生哥,你这些日子先把西亭家里的装修搞完,如果那时我还没回来,你可以带着萌萌提前去丰都等我们,记得带上聘礼。」

润生有些紧张道:「聘礼————该准备什么?」

李追远:「带点脆饼也可以。」

润生:「这也可以么?」

李追远:「我还是酆都少君,代表大帝收聘礼的也是我,左右口袋的事。」

润生:「明白了。」

李追远从阿璃手里接过自己的登山包背起,二人走下坝子。

刘昌平的车已经开了过来。

上车后,李追远说了目的地。

刘昌平:「小远哥,是上次去过的那地方吗?」

李追远:「对。」

上次湖上发生过龙吸水景象,余树他们来过,为此影响到一个项目的施工,当时开车接送的,也是刘昌平。

车子调头时,刘昌平发现自己前车窗上挂着一截桃枝,雨刮器扫不掉,刘昌平只得下车去清理。

他看不见,一头黑龙正对着车头。

清安知道李追远要出门,把黑龙还回来。

李追远摆摆手。

黑龙离去,桃枝被吹走。

润生都没带,这条龙也不需要带了。

出租车驶出南通,进入目标地界后,一直闭目养神中的李追远,开口更改了目的地:「先不去湖边,去镇国寺。」

「好嘞,我正好去还个愿。」

上次来这里时,众人去镇国寺上香祈福过。

出租车驶入停车场时,一股无形的波纹荡漾开去,车身也随之颤了一下。

刘昌平诧异道:「这减速带垫得这么高?」

其实,是刘昌平的这辆大帝御輦,撞入了此地「山门」,有人在寺外布了阵法。

李追远:「我们先在这里下车。」

刘昌平:「好,我把车停好就来找你们。」

李追远与阿璃下了车,少年的目光看了一眼出租车状态牌,「啪嗒」一声,「酆都」二字翻了下去,变成「有客」。

而这辆出租车,也很快被白雾包裹,消失于于视野中。

李追远:「山河气息————很眼熟,像龙王陶家的印中乾坤。」

之所以用「像」,是因为李追远当初接纳的是陶家龙王的山河气象,太正统也太纯粹,陶家后世子孙使用起一样的东西,也会显得「失真」。

阿璃面对湖泊方向,抬手擦了擦,自这里,能「看见」湖泊中,有特殊的气息在酝酿,似在复苏。

上次来时,李追远就怀疑过湖下藏有蛟龙尸骨,而且极可能不止一头。

这就跟古墓一样,它好端端地埋在界影响。

镇国寺内,有一缕缕佛光升腾而起,正在安抚湖下之物。

一老僧拄禅杖、竖单掌,立身于寺庙大门前,诵念经文。

李追远与这老僧有过一面之缘,当初游览完寺庙出去时,老僧被庙内某种存在附身,询问过李追远为何不焚香。

老僧睁开眼,看向李追远,开口道:「老衲曾对施主说过:过去、现在、将来,皆自在,施主日后回头看时,就能看见老衲在此等候了。

施主您再不来,老衲真就要撑不住了。」

李追远:「我看大师你精神矍铄,不像要撑不住的样子。」

老僧:「这多亏了龙王陶家来人,以印镇湖。」

远处白雾中,走出来一老一青两道身影。

陶星州嘴角挂着矜持倨傲的弧度,道:「长老,大印破口就在此处。」

陶官桥:「呵,老夫真是好奇,究竟是何人,敢撞荡老夫的山河印!」

二人出场时,气质飘渺;青年隽秀神朗,老者不怒自威。

放眼正常江湖,这一对的配置,确实很高。

一位陶家长老,再搭配一位族内年轻英杰。

在门庭里,唯有天赋极佳的年轻人,在行走江湖时,能有长老随行护卫的待遇。

不过,这种配置,在李追远面前,有点不够看。

这青年一看就是在家族竞争中输给陶竹明的,他连代表陶家点灯争龙的资格都没有,只能退而求其次、游历江湖。

而就算是陶竹明,在南通村里,也只能说相声。

没办法,圈层不一样,只要同坐一张桌,就会自然分出主客陪以及活跃氛围的人,但他陶竹明回到自家门庭,亦是压制家族同辈的陶家大少爷。

李追远气息内敛做到了极致,阿璃身兼柳家风水大道,气息也是如常人。

所以,这一老一青没办法提前探查出二人身份,等到需要用眼睛来看时,二人当即目光一瞪,眼珠子差点蹦出来。

陶星州:「好像————」

陶官桥:「老夫————不,晚辈陶官桥,拜见李家主!」

陶星州赶忙低头跟着行门礼,身子抑制不住地颤抖。

先是望江楼上,本该陨落的秦家老龙王再现人间;紧接着是青龙寺道统一日之间,被人灭绝。

李追远这个秦柳家主身份,不再是单纯辈分上的压制,而是货真价实的实力地位;就这,还没算上李追远本人对这座江湖的压迫感。

江湖血雨腥风已然掀开,就算陶家因干净而无需担心哪天秦家老龙王忽然出现在自家门前,但现实中见到秦家家主,也会无比惊恐。

李追远没说话,当着人家的面,指尖掐起,红线环绕,毫不遮掩地对你进行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