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壹走后,李追远坐书桌前写着方案,赵毅躺床上眯了一觉。
醒来后,发现姓李的还在写。
赵毅:“你做这个不觉得无聊么?”
李追远:“是很无聊。”
好在,无聊繁复的工作快结束了,李追远是在站最后一班岗。
赵毅走出寝室,来到楼层里的公共卫生间。
进来后,他看见有个男生躺在洗手池里泡澡,一条红色毛巾盖在胯部。
看见赵毅后,对方还热情地发出邀请:“哥们儿,这会儿人少,一起泡着享受享受?”
赵毅:“多谢,不必,你也少泡会儿,小心着凉。”
男生:“嗐,不怕,我阳气重!”
拧开水龙头,赵毅洗手,甩手间,瓷砖积水中出现倒影。
他是出来和阴间那个自己联络的。
倒影中,阴间的自己官服残破、模样凄惨。
“怎么了?”
“因擅自把阴萌放进酆都地府待产,我被大帝镇压进十八层地狱之下了,地藏王菩萨在我旁边。”
“你自找的。”
“无所谓,这是我该做的,避不开的。”
阴间赵毅把阴萌安排进来待产,大帝会震怒;他要是拒绝阴萌进入,不仅会得罪李追远,大帝也会更加震怒!
大帝需要出气,那自己就被镇一镇吧,等过阵子,还是会官复原职,且圣眷更隆。
“你那边是哪里?”
赵毅:“大学宿舍楼。”
“那你好好学习,我也该去听菩萨讲经了。”
洗手池的倒影消失。
赵毅扭头看去,受阴间自己在此显化的影响,洗手池里的水受浸染为阴水,那位在里头泡澡的男生已冻得瑟瑟发抖,嘴里喷出白气。
赵毅给他提了出来,放在了楼道端部窗台边,没什么大问题,晒会儿太阳就好。
回到寝室,看见李追远在收拾东西。
赵毅:“没事儿了吧?那你先去忙你的吧,我自己再逛逛这美丽的校园。”
李追远:“我请你去吃午饭,学校后门有家川菜馆,味道很不错。来都来了,吃顿饭再走。”
赵毅:“鸿门宴。”
李追远:“反正已经入虎穴了。”
赵毅:“行,去吃饭。”
二人走出学校后门,来到老四川。
老板在外面候着,看见李追远来了,热情地上前迎接,告知包厢号。
赵毅跟着李追远上楼,推开包厢门,看见里面餐桌旁依次坐着薛亮亮、翟老、罗工。
李追远开口道:
“亮亮哥,罗工,翟老,给你们再正式介绍一下:
这位是赵毅同学,本届刚入学的新生,同时也是我李追远的……项目副手。”
这一刻,赵毅悬着的那颗心,终于死了。
他面带微笑地看着李追远,重复问道:“项目副手?”
李追远:“对,我不在学校时,你就是项目团队的负责人。”
赵毅压低声音问道:“你不在时我是负责人,那我以后还能在学校里看到你么?”
李追远:“隔壁包房里坐着的是我给你配好的小组长们,待会儿我领你去认识一下;另外,谭文彬大部分时间会待在金陵,有事时,他可以帮你,随叫随到。”
赵毅:“哦,真好。”
薛亮亮、罗工和翟老举起酒杯站起身,敬向赵毅,向他表示欢迎,并各自给予期许与鼓励。
这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入门礼,就像李追远是这里的小师弟,今天将再加入一位新小师弟。
李追远拿起桌上豆奶瓶,倒了两杯,自己举起一杯,将另一杯递给赵毅。
赵毅毫不犹豫地将这杯奶,推开。
李追远笑而不语。
随即,赵毅重新拿起一个杯子,倒上了啤酒,回敬桌上四位,礼成!
翟老下午有讲座,罗工和薛亮亮更是大忙人,他们俩今日能出现在这里,是李追远特意要求的。
一顿饭吃得很快,这边散场后,李追远带着赵毅去隔壁包厢,那里坐了两桌,吃得正欢。
李追远的到来,瞬间让氛围降至冰谷。
他们是被李追远亲自筛选出来的,过去的经历,已在他们心底留下了深刻阴影。
李追远开门见山,向他们介绍了赵毅,以及接下来关于赵毅的职位与地位安排。
这种钦点与空降,很不利于内部团结,会将赵毅放在被火烤的位置,但无所谓,堂堂赵龙王,怎么可能连这点事儿都办不好?
赵毅最擅长接受现实,他很快就进入角色,跟着李追远离开包厢前,着重看了一眼今早还有空去迎新学妹的吴华。
走出老四川,漫步在路边。
赵毅破罐子破摔道:“姓李的,还有什么事,一起说了吧。”
李追远:“我跟亮亮哥和老师们说了,以后缺人时,可以直接从学校里调你过去支援;项目那边还得继续扩招,从在校学生里进行选拔和培养,以后大工程只会越来越多,我们需要构建起一个优秀团队。”
赵毅:“还有么?”
李追远:“寝室课程表里我做标记的课,你提前做好教案,替我去上课,课时费一学期一结算,我会转给你。”
赵毅:“还有么?”
李追远:“目前暂时就这些了。”
赵毅:“也就是说,我现在白天要管学校里的事,晚上要管江湖上的事,阴间得管地府的事,回南通还得时不时被李大爷喊去管白事……”
李追远:“嗯,时间分配的很合理。”
赵毅:“学校里的项目团队是你的,江湖龙王是你,酆都少君是你,李大爷的曾孙还是你……”
李追远:“是啊,好巧啊。”
赵毅: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
李三江:“山炮,萌萌预产期快到了吧?”
山大爷蹲在坝子边,抽着闷烟,点点头:“是快到了,润生侯说,有了结果会打电话给我。”
李三江:“这到底是咋回事,挺着个大肚子,不在家好好待养着,咋还特意大老远跑丰都去了?”
山大爷:“说是萌侯那边的习俗,也快了,等孩子生下来,再稍大一点,就能带回来了。”
李三江:“这不行啊,你这男方家的这种事儿不出面,实在说不过去。”
山大爷:“三江侯,那你说该咋办?”
屋后道场里,笨笨端坐于祭坛上,正在实操阵法。
下方地砖忽高忽低,呈波浪状,动态流淌。
俩双胞胎弟弟和小澄澄把这里当游乐场,玩得不亦乐乎。
笨笨分出部分心思,利用道场特性,给他们捏出滑梯、城堡、秋千、木马……俨然一座游乐场。
等他们玩累了后,笨笨给双胞胎弟弟泡好奶粉,给小澄澄灌好灵汁,一人一个奶瓶给他们抱着喝。
看着他们仨吃得起劲的样子,笨笨笑得很开心,有种由衷的满足。
就在这时,道场内一张供桌上传来动静。
笨笨扭头看去发现是酆都大帝的画像,整个褶皱起来。
坝子上,和老姊妹们打牌的柳玉梅,微微停顿住手中出牌动作,听取张礼的汇报。
很快,刚与阿璃抵达丰都,把棺材铺收拾好打算临时住下的李追远,接到了来自柳奶奶的传讯。
“奶奶说,太爷和山大爷,自己买机票飞山城了。”
两位老人,一把年纪了,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阿璃画出了两位老人的画像,李追远在背面写上生辰八字,走出棺材铺,将两幅画甩向空中。
两幅画在鬼城上方不断飘荡,似在被一只只无形的手传阅,随后,一道道鬼影飘出鬼城。
自己这会儿去接机已然来不及了,等自己到山城时,太爷他们早就落地找车来丰都了,再者,李追远这边得预备着萌萌生产,脱不开身。
所幸此地人手虽不足,可鬼手有的是,先让亡魂们去锁定太爷他们的位置、做暗中保护。
不过,太爷和山大爷他们过来后,自己也得重新安排,给他们布置个幻境什么的,总不能让俩老人跟着自己下地府陪产吧?
自古以来的志怪小说里,能还魂的基本都是年轻人,因为阳寿剩余很多,禁得起这一遭折腾,可年迈的老人要是下去,大概率阳寿之火就耗熄了,错进错出,就留下吧。
画像仍在飘飞,开始有鬼差现身前去。
紧接着,鬼将纷纷出马。
再之后鬼帅们也动身了。
毕竟,酆都的少君基本不待在地府,更是极少对阴司下达明确法旨,好不容易少君法旨出现在阳间,可把地府里的鬼们给激动坏了,大家都想抓住这个机会。
上一位侥幸抓住机会的张礼,从普通受排挤的鬼差一跃成为少君阳间府邸门房,其回阴司时,就算是阎罗们见了,也得客气问候。
鬼帅们出动后,更夸张的来了,有几道粗壮的光影飞出丰都,那是阎罗的气息。
最后,更是有一方鬼帝也去了。
如此庞大的阵仗,足以确保太爷他们安全顺利抵达丰都了。
等下午时,第一拨传讯的回来,向李追远禀明太爷他们所在的位置,而后每隔一小会儿,太爷他们的新动向就会被汇报,李追远可以在地图上,实时看见太爷他们的车,具体驶到了哪里。
太爷他们自是不舍得从机场打个出租车来丰都的,那贵得吓人;但去长途汽车站坐汽车,又实在太麻烦,也耽搁时间。
太爷他们上了一辆黑车。
黑车司机的画像与生辰八字等也被送到了李追远手里,有阎罗鬼帝们盯着,实在闲着没事做又想要表现,就连这位黑车司机在生死簿上的位置,都被提前圈定好了。
这位黑车司机见拉的是外地人,想要吃钱,倒也不是什么车匪路霸、杀人抢劫,就是打算很没职业道德的,路上故意找借口车坏了,把太爷他们甩下,再让相熟的人收二道车费继续接。
“两位大爷,我这车出问题了,发动不了了……哎哎哎?”
司机发现,被自己熄火的车,又重新发动了,而且在自行往前开,他赶忙吓得重新握住方向盘。
李三江:“这是车又修好了?”
司机没回答,他挂档没用,踩刹车也没用,车子像是失控了一样,自己在往前行,糟了,这下好像是真坏了!
见车子怎么都无法停下来,司机开始大叫。
但它副驾驶位置上坐着的是鬼帝,车外正在推车的是一众鬼帅,鬼将只能飘在外围,连想上来搭一把手的空隙都没有。
因此,司机大喊大叫声,传到坐在后车座两个老人耳朵里的是:“路况很好……路快很好……很快就能到……我一定把你们安全送过去……”
后来见司机实在怕得叫个不停,车轱辘话来回翻容易引起怀疑,少君有交代过要暗中保护,不能引起老人们的异常注意。
渐渐的,就变成“司机”开始向两位老人介绍起丰都的风土人情。
山大爷与李三江对视一眼,都在心里感叹着这边的司机师傅真的好热情。
等司机叫得嗓子沙哑了,他才停了下来,他很多次想试图解开安全带,却发现这安全带死死地贴在他身上,怎么弄都弄不开。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车虽然停不下来,但方向盘还是能被自己掌控,而且该降速时这车也会降速,除了失控的惊慌感外,还没出现近在眼前、无法避开的车祸。
但随着油表见底,可这车还在继续行驶后,司机体验到了另一个层次的惊惧。
他记得自己上一次加了多少油,等到估摸着车子行驶距离超过油箱能支撑的两倍不止时,司机吓得身体哆嗦,嘴唇发白,连方向盘都不敢握了。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方向盘自己在转动,避让、借道、超车……行云流水。
当后座的老人想要停车撒个尿时,车也会停下。
司机发了疯地想趁机下车,却被无形的手死死按在车座上。
终于,到达目的地了。
阿璃站在鬼城路口迎接。
地府传来消息萌萌要开始生产了,小远已经下去了。
阿璃手里拿着《邪书》,女人已画好当地卫生院以及医护人员,待会儿阿璃会出手将两个老人的意识带入《邪书》里,让他们肉身睡觉休息的同时,进行梦中陪产。
车费是乘车时就给了的,李三江下车后对驾驶位车窗挥了挥手:
“谢了,小师傅,你太热情了,也太厚道了,哈哈!”
山大爷补充道:“也太能憋尿了。”
李三江:“嘿,那是不是我家细丫头?”
山大爷:“天太黑了,看不太清。”
李三江:“肯定是!”
山大爷:“你眼神这么好?”
李三江:“看出漂亮了,那肯定是我家细丫头嘛。”
两个老人向这里走来,阿璃面带笑容主动迎上去。
“细丫头啊……”
打招呼的瞬间,两个老人就打了个呵欠,睡着了,阿璃一手牵着一个,带着他们回棺材铺歇息。
《邪书》中,李三江和山大爷来到了产房外,开始焦急等待。
至于黑车司机,鬼物们已全部离开,少君仁慈,不勾取其姓名。
驾驶位里,随着神经一并放松下来的还有各处肌,顷刻间,车内被污臭之气充斥,司机一脸绝望地瘫坐在里头,这将是伴随他一生的可怕记忆。
阴萌生产成功,是个男孩儿。
李追远全程陪护,地藏王菩萨亲自陪同祈福,除了时间久了点,其余都很顺利,没发生什么波折。
地府信使向上通禀消息并带出孩子画像后,阿璃交给《邪书》,很快,画面中的产房里,护士抱着孩子出来了。
孩子是做了美化的,真实的孩子身上死气浓郁,山大爷必然能一眼瞧出问题,而画中的孩子继承了阴萌的白嫩,胖乎乎的,很可爱,很健康。
阿璃看见画中的山大爷跪在地上捂着胸口痛哭。
山大爷有件心事一直压在心底,润生是他捡回来的,他知道润生最开始时的模样,他很怕润生的孩子也会有遗传,在见到孩子很健康后,山大爷心底这块石头终于卸下了。
然后,老人家头脑出现晕眩,有种要昏死过去的架势。
阿璃起身,准备对现实里出现心脉紊乱的山大爷进行施救。
结果,画中的李三江率先对山大爷开启抢救:“山炮,看清楚了没,你孙子,你老陆家的孙子,你这时候可不能撒手咽气,你得支棱起来继续给孙子挣钱呐,村里自建房那时候肯定不够的,得去市区买房、买小车……”
一桩桩开销,重重地砸在山大爷胸口,给山大爷重新砸回了脉搏,变得十分坚挺。
同一时刻,地府最高层平台处,刚出生的男婴被抱送入酆都大帝神殿,摆在了中央供桌上。
孩子出生时,李追远亲自检查过,孩子虽然能动,却是个无比纯粹的死胎,称得上稳死了。
这代表着孩子未来能完全变回一个正常人,一点残留痕迹都没有。
“嗡!”
大帝的身影从神像中走出,他站在供桌前,一脸痛苦和嫌弃地看着这个孩子。
除长生之外,大帝能对万事万物做到古井无波,却在面对这个孩子时,破了心境。
因为这孩子祂无法做到眼不见为净,接下来的三个月里,这孩子得摆在祂跟前,以后每年都有三个月如此。
对这孩子的厌恶感,甚至隐隐动摇了大帝那千年不移的长生信念。
阴萌当初短暂住这里时,就已经让大帝备受煎熬了,她的孩子,再配上她的那个男人,大帝难以想象,这孩子究竟得是个什么鬼样子。
“咿……咯咯咯……”
孩子在笑。
大帝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开,能在自己阴影下还能笑得出来,这孩子的心境似乎意外的不错。
大帝再凑近了些,让自己的目光能与孩子对视。
孩子自顾自地吃起自己的手指头。
大帝的眉头又舒展了几分,能扛住自己眸光且泰然自若,此子魂魄之稳,当真是世所罕见。
随即,大帝手中托举起一枚酆都鬼玺,给这孩子看,鬼玺中凝聚着地府无数亡魂的贪嗔痴恨,心智不坚者见之即刻迷失,就是那些自认为心志坚定的玄门宿老,多看几眼也得陷入混沌。
可这孩子看了这么久,反而像是困了,打起了呵欠。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欲望不侵,本心纯澈无垢……是个适合修行鬼术的上品苗子。
大帝眉头泰半舒展,阴家后人已经一代代蠢到十八层地狱了,笨无可笨,这次,终于等到物极必反了。
如此看来,以后相处时,这孩子自己看书学术,自己能看到一日千里的精进,倒也不算太难熬。
大帝收回鬼玺。
收到一半时,大帝停住了动作,祂将鬼玺又晃了晃,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他又伸出另一只手在孩子面前挥了挥。
孩子的眼睛是睁着,但孩子的眼珠子根本就没跟着动。
所以,这孩子压根就不是什么不为所动、心志坚定、鬼修天才……他完全是,不该看见的东西,就啥都没看见!
“轰!”
酆都大帝的本体,握拳,重重砸在自己座椅上,引发一场恐怖的阴间地裂山崩。
而后,是怒吼咆哮,整个地府万鬼全部匍匐在地、惊骇于此等动荡,这是大帝从未展现出过的滔天怒火。
酆都大帝神殿内,阴长生死死盯着这孩子,一字一字道:
“滑天下之大稽,身为天生死胎、地府降世的你,竟然能笨到无法走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