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
小黄莺提着篮子来到村道口,把供品摆在凉亭内的石桌上。
张礼在旁笑着搓手,今晚这几道菜都是他喜欢的菜。
几年前,少君曾让他回酆都,允其地府高官厚禄。
他回去了。
地位尊崇,受万鬼景仰,连阎罗们都邀他同桌喝酒,以兄弟相称;
放在过去,这是无法想像的事,跟做梦一样。
但好梦易醒,没过多久,他就主动请求回来了,回到这座凉亭里,还是当这个门房。
不是为了奢求更多而继续奢望,他已到了他这个鬼差出身所能到的极限,而且这次回来就代表着不会有第二次安排,无法再做变现。
他是真心喜欢这里,在这儿,他有当人的感觉。
一日两供,有时小莺萝忙做纸扎顾不上,就让笨笨或其他孩子来送。
他是看着笨笨这些孩子长大的,也渐渐理解起秦柳旧宅里的邪祟了。
张礼刚倒好酒、提起筷,最后一班自石港镇至小石桥的城乡巴车停在了村道口。
“嘁……吱!”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姑娘:翠翠、白糖、汀汀。
翠翠如今在京里上大学,虽然没走艺术生的路,但自幼学画的积累,也适合她目前的实习岗位。
她一身素雅衣服,头发盘起插着一根精致木簪子,一点都不前卫,有点复古;阿璃姐姐在她眼里一直都发着光,她自然潜移默化地受到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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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她不知道的是,像这样的衣服,她的阿璃姐姐已经有好一阵子没穿了。
白糖也“长大”了,一袭黑袍无法压制住她身上的那股怨念,不是她身体出现问题控制不住气息导致外溢,这怨念,是一次次复读出来的。
姑爷有钱,薛爸薛妈又疼爱她很……就一直安排她复读。
汀汀身上洋溢着少女的灵动,一般在孩子长大点后这种气质就变淡了,可在她身上却仍被保留。
用太爷的话来说,就是汀汀丫头向你跑来时,人还未到,你瞅着她,自个儿就先忍不住笑了。
汀汀打小就和翠翠学画画,这次也是出门去参加一场绘画比赛,考场就在翠翠的大学,翠翠就请假带着她一起回南通。
薛爸爸妈妈想让翠翠在市区家里睡一晚、明儿再回村,汀汀说翠翠姐姐想妈妈和奶奶了,其实,是汀汀想笨笨哥哥了。
笨笨哥哥很忙的,虽然她一直都不太懂笨笨哥哥究竟忙的是什么东西。
要么在窑厂弄一身乌漆嘛黑,要么就是在屋后稻田里躲好久,要么就是下河潜水摸蚌……
总之,你想上午来见到他,很难;早上可以,笨笨哥哥会每天早上把住在老家的弟弟妹妹都喊起来,和大家伙儿一起吃早饭。
汀汀:“也不知道笨笨哥哥睡了没有哦。”
翠翠:“应该还没有吧,等我把行李放家去后,我就带你去找他?”
汀汀:“嗯,好的呀。”
白糯:“你们先进村吧,我忽然心有所感,想在这里放空一下。”
翠翠:“小卖部还开着门,我去给你买烟?”
相处久了,翠翠当然清楚白糯的放空指的是什么。
白糯:“不急不急,你们先进去吧,我一个人在这儿坐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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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翠牵着汀汀的手走了。
白糯走进凉亭里,“哗啦啦”的折叠声后,她变回了扎着俩羊尾辫的小丫头形象。
张礼给她倒了杯黄酒。
白糯端起一饮而尽,“啪”的一声放下后,开唱:
“哎呦喂,我的命好苦啊~~~”
张礼:“不考虑学声乐?”
白糯:“尝试过,还被带着找过老师,但老师说我这天生烟嗓不合适。”
张礼:“我倒觉挺好听的,有股沧桑味道。”
白糯:“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我的年纪本就比你做人做鬼加起来都大?”
张礼把手掌递出去,掌心上放着一排卷烟。
白糯马上拿了一根,就着燃香点起,美美吸了一口后问道:“你怎么也好这一口了?”
张礼:“村里有个人,喜欢路过我这亭子时,往我香炉里插几根烟,呵,就迷信了。”
白糯:“下次你托梦给那人,告诉他一直买的是假烟。”
张礼:“假烟你还抽?”
白糯:“云霄产的,这口味款式,真厂还没出呢。”
翠翠带着汀汀回到家。
李菊香看到女儿回来很是高兴,闺女是她的骄傲,两个女人在农村撑起一个家,还能供出一个京里的大学生,任谁都叹一声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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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的变化倒不大,只是发梢端出现了些许白,倒是奶奶,翠翠每次回来,都能感受到奶奶又变老了。
刘金霞:“来,汀汀乖,到刘奶奶这里来,奶奶抱抱。”
汀汀乖巧地走过去,和刘金霞拥抱时,小手还会轻轻拍打老人的胳膊,像是她在哄老人。
刘金霞:“这细丫头真讨喜。”
李菊香:“和咱翠翠在这个年纪时一样。”
刘金霞白了闺女一眼,直白道:“咱翠翠太文静,可不是这样,这细丫头,像当初刚回村里时的小远侯,懂讨人喜欢。”
李菊香问翠翠:“上次来电话说,实习岗位安排好了?”
翠翠:“嗯,妈,我觉是李兰阿姨帮的忙,她来大学看我时问过我,李兰阿姨没承认……但也没否认。”
李菊香:“你谢谢人家,要记你李兰阿姨对你的好。”
刘金霞:“小翠侯,故宫很破么,要修这么久?”
翠翠:“奶奶,里面的文物几代人都修复不完。”
李菊香笑道:“你奶奶前天和你柳奶奶她们打牌时,说你是在故宫贴地砖呢,还说首都就是气派哈,连做瓦匠都看文凭。”
聊了会儿天,翠翠就带着汀汀来到大胡子家。
房间里,台灯亮着,笨笨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支“大哥哥”送自己的钢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他在规划如何完成
这次历练任务。
以他的心算能力,闭眼冥想其实更方便,之所以要执拗地落于纸上,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自己,再好的事先计划在正式开启后,都很容易被撕粉碎。
汀汀悄悄推开房门,把可爱的小脸蛋探进来,柔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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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笨哥哥,你在忙什么呢?”
……
薛亮亮:“小远,你还在忙什么呢?”
李追远将笔帽戴回,关闭台灯。
一旁的阿璃走来,整理办公桌。
李追远:“有几个文件要先签好字,图纸方案也要归纳存档。”
薛亮亮:“这是又要提前开溜了?”
李追远:“是现阶段工作已完成。”
薛亮:“后续报告会还是不参加?”
李追远:“不是有亮哥你么?报告文件我写好了,亮哥你再润色一下。”
薛亮:“故意留错别字了没有?”
李追远:“有。”
薛亮:“呵呵,我感觉自己成了你的新闻发言人。”
别人辛苦干完活儿,就盼着登台受表彰,甚至一些人活儿都不干,就盯着那最后的摘桃子。
结果自家小远是,每次项目一结束,恨不人立刻在岗位上消失,报告、交流、分享等露脸的会,小远基本不去。
当然,有“师门”在,该是他的成绩,也没人能抢走;虽然,李追远挺希望能被抢走些的。
自己现在的问题是,债还越快,就会有越多的债需要还,偏偏自己还不能去故意磨洋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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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亮站在门口,看着二人在里面做整理。
台灯关了后,办公室里灯管光亮斜沉了许多,给二人拉出比真人短小的影子;恍惚间,薛亮像是又看到了记忆中的那对少年与女孩。
怔了片刻,薛亮亮回过神来,站到办公室外。
李追远收拾好走出来时,薛亮亮正低头点烟。
“哥,你不是已经戒了么?”
薛亮亮摇摇头:“最近有点烦,也有点无奈。”
李追远:“那我还是留下来去开会吧。”
薛亮亮:“不用,我正好能去散散心。一期项目验收很顺利,小远,你这里是最能让我省心的。”
烟点了,没抽,只是夹在手里静静燃着。
薛亮亮如今所走的路,和罗工已然不同,他身上的担子很多、也很重。
深吸一口气,薛亮亮把一口未抽的烟掐灭,转而笑道:“饿了,小远,我们出去吃饭吧。”
李追远:“阿靖已经回宿舍煮了,一起去吃点。”
薛亮亮面露忐忑:“如果是那个的话……”
曾经被红糖卧鸡蛋所支配的阴影,保留到现在。
李追远:“放心,不是那个。”
薛亮:“行,走。”
宿舍是临时板房,推门进来时,阿瑨是在煮东西,嗯,她在煮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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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追远在小圆桌旁坐下,把旁边一张小板凳拉出来,给薛亮坐。
然后,薛亮看见李追远拿出一个红塑料袋,把里面的油馓子掰出来,按入碗里。
薛亮:“小远,你就请我吃这个?”
“还有菜。”
李追远从桌下取出一个袋子,里面装的是咸菜。
薛亮:“小远,你不用这样……我是不信你会贪污的。”
李追远:“这是彬彬哥和阿友走后留下的,剩的不多,想把它吃完。”
这次在高原待的时间比较长,期间陈琳与周云云曾来到这里探望过,油馓子是刘姨炸的,咸菜也是家里腌的。
要撤了,其余东西留在这儿无所谓,就是这家里带来的吃的,不愿意浪费。
薛亮知道南通那边的吃法,提前捂着碗口道:“我不用加红糖了。”
李追远:“放心,没有糖了。”
薛亮看了看宿舍里的陈设,尤其是那两张各自贴墙边的板床,问道:“小远,你们什么时候办婚事?”
李追远:“快了。”
薛亮亮:“记通知我。”
李追远:“亮亮哥你不见有空。”
薛亮亮:“就算人没空来,新婚礼物肯定是要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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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礼物,亮亮哥其实已经给了,要是没亮亮哥帮忙做项目收尾,李追远还抽不出与南通那边同步的时间来。
不过,李追远并没有把南通婚礼的事儿告诉亮亮哥,那场婚宴是太爷爷在村里办的,不值亮亮哥特意为此跑一趟。
毕竟,连新郎新娘都不打算回去。
阿瑞提来了开水,分别倒入三个碗中,将油馓子泡软。
简单一餐吃完后,薛亮亮拍了拍肚子:“身上暖暖的,舒服啊;好了,我要走了,原本想着喊上你们去外面吃一顿
的,你给我节约了很多时间,到机场后,我还能再睡一觉。
李追远站起身,跟着薛亮亮走出来。
薛亮亮:“我的车就停在工地门口,小远,你不用送了,回屋吧。”
李追远摇摇头:“饭后散散步。”
阿瑨要在屋里洗澡换衣服。
走到工地门口,薛亮亮上车前,伸手帮李追远整理了一下工装领子。
“还记以前不,想给你弄一套合身的制服,可真不容易。”
“记。”
“时间过真快,像是一眨眼,你就能把这工装撑起来了。”
“亮亮哥,你究竟是在感慨我长大了,还是在唏嘘自己人到中年?”
“这冲突么?”
“亮亮哥,你已经把我衣领子,来回折三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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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刚才抬手时是想像过去那样摸你脑袋的,可你现在,都比我高了,为了掩饰尴尬,才给你理理领子。
好了,我走了,下回争取在南通见,而不是在另一处新项目工地上。”
薛亮亮坐进了车。
车门关闭的刹那,他脸上轻松的神情迅速敛去,但在扭头隔着车窗做最后告别时,又立刻浮现回来。
亮亮哥有心事,但他没有选择对自己倾诉。
自己的江就已经走完了,而亮亮哥这条潜龙,才刚要起飞。
车子驶远后,李追远折返回宿舍。
推开门,房间里水汽袅袅,几面陈旗镇住了用以洗澡的热水。
洗完后,只需把旗帜收起,往床底一丢即可;要是在这里摆个大浴桶,就太过张扬了。
阿瑞坐在板凳上,背对着“浴桶”,给自己梳妆。
李追远脱去工装,坐了进去,里面的洗澡水没换。
一是没必要这么讲究,二是也不想这么讲究。
李追远心有愧疚,这些年,无论换到哪处项目部工地,阿璃都陪着他,帮着他一起完成工作。
以前的女孩,每天一件新衣,但在这里,穿着也合群。
自己二人过,和结伴出去打工的小夫妻一样。
没办法,谁叫自己欠债呢,还拖累她帮自己一起还债。
阵法持续给水供热,房间内白雾弥漫,彼此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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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追远洗好出来时,旁边板凳上,他的新衣已折叠放好。
这是柳奶奶给他们做的应季衣服,当李追远把衣服穿上时,房间内的雾气瞬间消散,一身绿裙的阿璃走了过来,帮李追远把这套衣服对应的配饰挂上去。
房间靠门那一侧的墙壁上挂着一面镜子,此时镜子里,呈现出两个人的身影。
不同的服饰对应着不同的身份,太长时间没切换到这一面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李追远居然产生了些许陌生感。
阿璃眼里,也流露出一样的情绪。
当二人走出房间,屋门缓缓闭合,直至“砰”的一声彻底关闭时……
仿佛属于二人的另一面人生被暂时封存了进去,静待下一次的开启。
……
“老板,你这仔姜兔手艺真是绝了,我觉完全可以杀回成都争霸了!”
吴华举着筷子对这道菜赞不绝口,他每次跟着赵毅来,都会点这道菜。
赵毅:“回成都开店,赚可没这里多哦。”
大型工程旁边,往往会诞生出相对应的消费业态。
有一群有手艺且能吃苦的买卖人,会不远万里,专门跟着这种大工程走,工程持续多久他们就干多久,等工程结束后,他们就短暂回家歇息,然后再揣着本钱奔赴下一个目标。
面容瘦削的老板笑呵呵地走过来,给桌上一圈人散了烟,对着明显是首位的赵毅问道:“这是要结束了?”
赵毅:“结束的是一期,二期的人也不会少。”
老板点点头,提了两扎啤酒端上桌:“你们要撤了,今天的酒算我的,吃好喝好,以后有缘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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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毅:“谢了。”
老板走后,赵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向吃正欢的吴华,道:“分手了?”
一句话,给吴华眼泪问出来了,他拿起餐纸巾擤起眼睛,谁知这桌上餐纸巾沾了点辣椒油,这下子给整更凄惨了。
跑去后厨舀水洗了眼睛后,吴华坐回来,不解地问道:“头儿,你怎么知道的?”
赵毅:“写你脸上了。”
吴华这小子,是赵毅入学那天就记住的人。
在姓季的高压教学模式之下,他能提早完成任务抽出时间跑来迎新学妹,侧面说明其个人能力很优秀。
事实也的确如此,在赵毅负责团队建设后,吴华很快成为了他的左膀右臂。
吴华:“唉,头儿,没办法,这次我在外面待太久了。”
赵毅:“看开点,早点走出来。”
吴华:“谢谢你的关心,头儿,我很感动,真的……”
赵毅:“二期工程的前期方案,还由你来牵头做。”
吴华:“……”
赵毅拍了拍吴华的肩膀:“反正都已经分手了,也就不急着回伤心地了,留在这里帮我们收尾交接,也算是种独当一面的锻炼;工作,是最好的情伤良药。”
吴华苦笑着点点头,他知道,这确实是个好机会。
大家继续吃饭聊天,除了吴华带少部分人留守,大部分人都是要回家的,自然就聊到了自身变化上。
干工地的本就容易显老,再叠加高原上的气候环境,熟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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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的皮肤还是那么好,明明和我们一样,一直待在一线。”
“谁叫咱们老师年轻呢。”
姓季的现在在外面已经被人称呼“季工”了,不过这个团队是他创建的,内部自己人还是称呼他为老师。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的老师是个未成年;
不过这并非什么羞耻之事,这代表着他们的老师前途无量,退一万步说,就算是比拼资历,别家老头也指定熬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