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走走...」
何老大挥了挥手,心里五味杂陈。
自己吭哧吭哧干了这么多年,别说当官,就算当个小吏都够不著,这何志学被炸了一下,反倒当官享福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不行,这手有大用。
又把目光投向左手,若是炸没一只左手,就能换来后半辈子荣华富贵,好像也挺划算?
一日时光转瞬即逝,日头西沉,将青砖地面染成一片暖金。
刘黑鹰身著武官袍向衙门外走去,年轻面庞棱角分明,眉峰微蹙时仍透著几分肃杀,只是眼底深处藏著一丝掩不住的疲惫。
北疆大捷后,大军源源不断撤回,安抚降部、清点军械、整饬军纪,桩桩件件都耗人心神。
「大人,马已经备好了。」
随从牵过一匹神骏的乌骓马,低声禀报。
刘黑鹰颔首,翻身上马的动作干脆利落。
不多时,刘府朱漆大门便映入眼帘,门首两侧的石狮子威风凛凛,刘府两个鎏金大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刚到门口,就听见一阵稚嫩的呼喊声,伴随著跟跄的脚步声从府内传来:「阿爹!阿爹回来啦!」
刘黑鹰翻身下马,不等随从上前,就见一个约莫两岁的孩童挣脱仆从的手,跌跌撞撞地朝他跑来。
孩童穿著一身宝蓝色小袄,小脸跑得通红,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闪闪的,正是他的儿子刘承宇。
「慢些跑,小心摔著!」
刘黑鹰脸上的凌厉瞬间消融,快步上前,张开双臂稳稳将儿子抱了起来。
小家伙沉甸甸地坠在怀里,分量十足。
他用鼻尖抵了抵儿子的额头,笑道:「今日怎么这般乖,知道等爹回家?」
承宇搂著他的脖颈,小脑袋在他肩窝蹭了蹭,奶声奶气地说:「二娘教我背诗了,我背给阿父听,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他咬字不清,却透著一股认真劲儿,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刘黑鹰脸色微微一黑,有些哭笑不得,雅蓉明明是草原贵族,居然教儿子背这种的诗。
这时,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雅蓉快步跟了上来。
她穿著一身改良过的锦袍马面裙,银灰色的料子上绣著格桑花,腰间系著一根镶嵌绿松石的皮带,既温婉又不失英姿飒爽。
「瞧你,跑这么快,下人都拦不住。」
雅蓉走到近前,轻轻擦去承宇额头上的汗珠,而后看向刘黑鹰,语气关切:「衙门的事忙完了?看你风尘仆仆的,定是没顾上歇息。」
「嗯,收尾的琐事差不多了。」
刘黑鹰抱著承宇,与雅蓉并肩往里走。
府内庭院打理得井井有条,青砖铺就的小径两旁种著海棠,枝头抽出新芽,墙角处摆著几盆反季花卉,开得正艳。
进入正堂,暖意扑面而来。
堂内陈设简洁大气,正中摆著一张八仙桌,桌上已摆满了饭菜,手抓羊肉、清粥、酱黄瓜,还有一盘鲜嫩的鲈鱼,荤素搭配,十分丰盛。
刘黑鹰将承宇放在一旁的小凳子上,让下人伺候他用饭,自己则在主位坐下:「小语又去学堂了?」
「嗯,听说带著那些孩子帮府衙算帐呢。」雅蓉一边他夹羊肉,一边回应。
刘黑鹰点了点头。
这次北疆大捷的缴获太多,运了将近半个月还没清点完毕,整个都司、府衙会算数的人都被派去帮忙了。
雅蓉拿起温热毛巾递给他:「擦擦手,刚从外面回来,手上有灰。」
刘黑鹰接过毛巾擦了擦手,目光看向雅蓉,开门见山:「给何志学找的媳妇,安排妥当了吗?」
雅蓉动作一顿,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说:「妥当了,我寻的是城南张木匠的女儿,名叫张秀儿,今年十七岁,性子温婉,手脚也勤快。
张家是本分人家,秀儿的父亲去年修官道时受了伤,家里日子过得紧巴,我让人送了些银钱过去,他们也乐意这门亲事。
我已经让人把安置房收拾好了,等何志学好利索,就让他们拜堂成亲。
她顿了顿,眉梢微蹙,看向刘黑鹰,眼中带著一丝疑惑:「夫君,何志学虽是有功,可如此大张旗鼓地优待,是不是太兴师动众了?
都司里伤残的军卒也有不少,虽说待遇不算差,可比起何志学来,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这样一来,会不会让他显得鹤立鸡群,反倒让其他人心里不平衡?」
刘黑鹰闻言,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他知道雅蓉是草原人,行事直来直去,不懂大明官场和军中的门道。
「雅蓉,你不懂,这可不是兴师动众。
云儿哥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
「什么话?」
「典型,本就是一种政治力量。」
「力量?妾身不太明白。」雅蓉重复了一遍,眼中的疑惑更甚。
刘黑鹰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何志学是什么人?他不是高官子弟,也是什么富家豪绅,就是都司里一个普通小旗,出身寒微。
这次战事,他为了把敌军扔回来的手雷重新扔出去,保住身边弟兄和粮草,差点丢了性命。
这样的人,就是军中最好的典型。
都司的弟兄们,大多是流民或是关内的穷苦人家,他们跟著朝廷打仗,图的就是能有口饭吃、能有个安稳家,就算哪天受伤了、残了,也有人管,不至于流落街头。
把何志学这个典型树起来,就是要让所有军卒都知道,只要为大明效力、为都司拼命,就算成了伤了残了,都司也不会忘了你,照样给你官做、给你俸禄、给你找媳妇,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
刘黑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细细咀嚼,继续说道:「将士们在战场上刀光剑影,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最怕的是死后没人记得他们的功劳,家里人没人照料,落得个孤苦无依的下场。
优待何志学,看似花了些银钱、费了些功夫,可换来的是什么?
弟兄们看到何志学的下场,打仗自然会奋勇争先,不用多费口舌去安抚、去激励,比说一万句话都管用。」
他笑了笑,语气中带著一丝了然:「而且,优待伤残军卒是云儿哥最初就定下的规矩,这么多年来看著兴师动众,实则省了太多功夫。
若是咱们对何志学不管不顾,或者只是随便给点银子打发了,军中其他弟兄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寒心,觉得自己的付出不值当,士气必然会低落。
到时候,咱们要花多少心思去稳定军心?去平息不满?
几万两银子怕是都打不住。
反而不如现在这样,一切都摆在明面上,都司做了,让他们自己去看,这样一来,军中弟兄才能安稳下来,下次有战事,会比这次更勇猛。」
雅蓉静静地听著,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眼中闪过恍然。
她想起自己在草原王庭时的景象,那些为部落征战的军卒,若是战死了,尸体大多随意丢弃在战场上,抚恤更是一分没有,家人或许只能靠乞讨为生,甚至饿死。
那个时候...整个王庭都死气沉沉的。
「原来如此,妾身知道了。
「9
刘黑鹰点了点头,面露感慨:「行了,先吃饭了,大军过几日就回来了,吃完我还得去都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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