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5章舟中敌国
内阁大库外,暖融融的阳光在吴言信身上,却让他浑身冰凉。
身著黑金花纹衙服的人影越来越近,靴底踩在青石板路上的沉闷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上。
怀里的故元税册隐隐发烫,边角硌著胸膛,滋生出无边忐忑。
身为翰林院编修,吴言信虽无高位,却也一身清贵,见了锦衣卫绝无惧怕。
可今日不同,他刚做了亏心事,此刻见了锦衣卫,只觉寒意从脚底蹿遍全身。
吴言信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将怀里典籍抱得更紧,额头冷汗顺著鬓角淌下。
他不敢抬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锦衣卫办案,闲杂人退让,不得进入内阁大库!」
锦衣卫队伍中一名百户高声呵斥,声音洪亮且带著嚣张。
近来锦衣卫一度式微,但随著毛大人回归渐渐站稳脚跟,往日的狰狞也日渐复苏。
这声呵斥效果显著,前往内阁大库的官吏纷纷驻足,更有人转身便走。
吴言信也侧身走到路边,低垂著头。
为首千户身材高大、肩宽背厚,绣春刀透著凛冽杀气。
两伙人越靠越近,眼看就要擦肩而过。
吴言信心脏狂跳欲出,手心汗湿一片,全身肌肉紧绷。
就在肩膀即将与千户错开的瞬间,那千户忽然眉头一皱,脚步猛地顿住。
「站住!」
声音如惊雷,吴言信浑身一僵,瞬间定在原地。
怀中典籍哗啦滑一半,掉在青石板路上。
他手掌哆嗦,税册险些脱出,吓得连忙用胳膊捂住胸膛。
周围空气瞬间凝固,所有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吴言信缓缓抬头,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强装镇定:「这位大人,叫我何事?」
为首千户正是姜泰,他奉杜萍萍之命前来调取文书。
方才擦肩而过时,敏锐察觉到吴言信浑身发颤、额头冒汗、眼神异常,这分明是做了亏心事的模样。
姜泰上下打量吴言信,目光锐利,扫过他湿透的鬓角,最终定格在怀中典籍上,沉声发问:「你是何人?在此处做什么?」
吴言信强压恐慌,尽量让声音平稳:「下官乃翰林院编修吴言信,奉上官之命前来调取春日大祭相关典籍,这是下官的官凭与借阅名录。」
罢连忙掏出奉上。
姜泰眼中闪过诧异,上下打量他:「探花郎?」
此话一出,身后锦衣卫皆投来异样目光,吴言信深吸一口气:「正是,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姜泰瞥了他一眼,仔细翻看官凭与名录,信息无误,名录所载也清晰合规。
他再看吴言信依旧低头紧绷、满眼惧色的模样,心中了然,一个即将被罢官归乡的探花郎,如惊弓之鸟也属正常。
沉默片刻,姜泰将官凭与名录归还,语气冰冷:「既是翰林院的人,速速离去,不可在此逗留。」
吴言信如蒙大赦,连忙接过揣进怀里,捡起掉典籍,躬身行礼后匆匆离去。
走了没几步,身后便传来锦衣卫的讥讽:「这吴言信真是不自量力,敢跟商行作对,也不看看商行背后站著谁。」
吴言信脚步更快,心中愈发确定,自己的遭遇正是应天商行所为。
那锦衣卫话一出口便知失言,连忙捂嘴。
姜泰瞪了他一眼:「不知分寸!这话在外便罢,衙门内提及,有你好受!」
百户连连认错,却仍声嘀咕:「大人,衙门如今全靠木掌柜的钱财支撑,毛大人拿了人家的钱还装矜持,若能好好商议,开年赏钱早该发了。」
这话引得众人点头附和,姜泰也无奈叹息,随即正色道:「行了,衙门内休提此事。
此次任务是为北边来的,杜大人亲自下令!
如今咱们与陆大人关系缓和,只要事情办得好,木掌柜高兴了,多送来一些银两,衙门就什么都有了。」
一众锦衣卫顿时面露振奋。
姜泰带著队伍转向内阁大库,门口守卫见状神情紧张,连忙上前阻拦:「内阁大库乃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姜泰冷冷瞥去,掏出锦衣卫腰牌与办案文书:「锦衣卫办案,奉命调取文书,速速通报你们吏目!」
守卫连忙转身通报,不多时,负责管理内阁大库的王吏目匆匆跑出,躬身行礼:「不知千户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不必多礼。」
姜泰递过办案文书,「奉杜大人之命调取部分文书,你且看看。」
王吏目接过细看,文书盖著锦衣卫官印,所载皆是陈年旧档,心中疑惑却不敢多问,连忙应下:「下官这就带您进去调取。」
进入内阁大库,阴冷干燥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几名锦衣卫皱眉。
姜泰环顾四周密密麻麻的破旧文书,心中满是不解:
杜大人为何要费力气调取这些破烂?
「千户大人,您要的文书都在西库房北侧书架。
年代久远,部分受潮发霉,还请心拿取,免得下官不好交代。」
王吏目带路时提醒道。
姜泰点头跟上,西库房的霉味更重。
王吏目熟练地在书架前寻找,锦衣卫百户们也上前帮忙,心翼翼地将文书抽出堆放。
这些文书捆扎的麻绳满灰尘,轻轻一碰便扬起灰雾,呛得人直咳嗽。
姜泰皱眉:「这些文书你们都不养护,我们锦衣卫的文书都有专人养护,看护森严...」
话到嘴边,他想起开年秘狱的大火,闭口不言。
王吏目连忙解释:「大人,库房人手紧缺,且需等夏日再晾晒,否则室外水汽重,会弄乱文书、模糊字迹。」
姜泰挥挥手:「快找吧。」
约莫一个时辰后,三十二册文书尽数找齐,堆了满满两大箱。
王吏目擦著汗躬身道:「大人,文书都在此处,您清点一下。」
姜泰示意百户核对,确认无误后,对王吏目道:「这些文书带回锦衣卫衙门,办案结束后便派人送回。」
交代完毕,他示意百户抬箱上车,带著队伍离去。
两刻钟后,一行人回到锦衣卫衙门。
姜泰带著百户抬著木箱径直走进都指挥金事杜萍萍的书房。
杜萍萍正在批阅文书,抬眼问道:「文书都调来了?」
「回杜大人,都调来了,共三十二册,都在这木箱里。」
姜泰躬身应答。
「辛苦你了,立刻送文书房,让纪纲率人仔细比对留存县志,重点核对各地世家大族,尤其是边关四省,找出其中吃里爬外之人!」
「是。」
姜泰转身吩咐,几名吏员很快抬著木箱进入文书房。
文书房内,吏员们早已严阵以待,接到命令便立刻忙碌起来,将文书平铺在案几上逐字逐句比对,房内只有纸张翻动的声响。
他们手中拿著清单,上面标注著重点核对的关键词,每核对完一页便做一个标记。
太阳渐渐西斜,案几上的文书已翻完大半,吏员们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负责汇总的吏员心翼翼地拿著清单走进杜萍萍的书房:「回杜大人,所有文书均已比对完毕,未发现任何异常。」
杜萍萍脸色瞬间沉下,眼中满是狐疑:「没有异常?再仔细核对!
从第一页开始,逐字逐句核查,哪怕一个不起眼的名字、地名都不能放过!北方绝不会传来无用讯息!」
「是,大人!」
吏员躬身退下。
杜萍萍在衙房中来回踱步,他对北方那位大人的情报深信不疑,能在大宁那般关外之地将隐匿的暗探都找出来,足以证明其情报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