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绕了一圈，最终回到了日本警察的老办法。

拉网式搜查。

理论上来说，四百多名警力在名古屋这个地方堪称非常丰厚了。

但在四百多名警力面前，永濑廉面对的是一个比警力规模更棘手的问题—一日本的外国派遣劳动者管理体系里根深蒂固的混乱。

名古屋港是日本最大的国际贸易港口之一，周边聚集著大量的派遣公司、仓储物流企业和临时用工中介。

这些机构雇佣了来自印度、巴基斯坦、尼泊尔、孟加拉、斯里兰卡、菲律宾、越南、

缅甸等十几个国家的技能实习生和定住者。

如果是某国人或者韩国人，事情就会变得很棒某国人和韩国人都有汉字作为名字o

但是其他国家的不一样。

这些工人的名字在日语体系中是个噩梦，原本的语言拼写各不相同，中介公司在登记时先将它们转写成英语，再从英语转写成片假名，而片假名的发音和原名的对应关系往往极为随意。

同一个人可能在派遣公司的名册上、在港口的出入登记系统里、在住所地的居民登记册上，有三个完全不同但看起来都「差不多」的名字。

更糟糕的是，有些派遣公司为了省事，直接给外籍工人取一个简短好记的日本化名字。

比如说「拉姆」「阿米尔」「比克拉姆」，这三个名字实际上是同一个人，但这些名字在他们的在留资格文件和工资单上并不一致。

而更更麻烦的是，很多人也给自己登记的名字是绰号，就像「卡卡」的名字里没有卡卡。

而更更更令人头疼的是，很多人给自己登记的名字是一样的！

就像大罗小罗C罗都给自己登记的名字是「罗纳尔多」一样！

经常在日本一边杀人一边打工的朋友都能明白片假名地狱是怎么回事。

永濑廉把排查组扩大到了五十人，专门负责比对派遣公司的用工记录和港口出入数据。

但第一天的比对就陷入了泥潭。

大量工人的姓名无法与移民局的在留资格记录一一对应，部分派遣公司甚至没有保留完整的员工名册，理由是「派遣工流动性太大，登记了也很快就走了」。

名古屋港每天有上千人次的临时出入记录，其中将近四成是外籍工人。

要在这些人中间筛出案发当晚在南区工业区附近活动过的个体，基本上等于大海捞针。

五天，他只有五天！！！

见这个地方没有办法，永濑廉不得不将注意力集中在关系者上。

第二天下午，永濑廉启动了对赤色坂46成员的逐一问询。

这本该是一个相对可控的环节，成员们是平手最亲近的工作关系者，她们可能知道平手失踪前的情绪状态、与运营之间是否发生过摩擦、是否有她私下联络的某人。

但问询开始后不久，永濑廉就意识到这个环节本身正在引发一场意料之外的危机。

赤色坂成员们在被问及平手的事情时，反应各不相同。

有诸如渡边梨加这种不善于言辞也跟平手没有太多来玩的人低头沉默。

知道一些内情但是不愿意给团体抹黑的队长菅井友香简单地说了几句「她最近压力很大」就不愿再开口。

今泉等人则是中途开始流泪，然后哭得停不下来，最后由经纪人搀扶著走出询问室。

副队长守屋茜也被询问。

她坐在永濑廉对面，说话时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攥著，声音很小很小，断断续续地说了大约二十分钟，但大多是没有什么内容的日常描述，最后永濑廉问她：「你最后一次见到平手，她跟你说了什么？」

守屋茜的嘴唇动了动，然后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她突然嚎啕大哭。

她哭得不仅仅是平手，哭的也是自己的偶像梦，更哭的是自己曾经也打算像平手那样上位，更哭的是兔死狐悲和这种莫名其妙调查带给她的巨大心里压力，男友伊达不仅不在身边，自己还不能说。

二小姐哭的什么，永濑廉自然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他有难了。

果然，二小姐爆哭导致外面的警察冲了进来，一度怀疑永濑廉诱供或是威逼利诱施展「大记忆恢复术了」，而运营的士大夫和业内也引爆了对警察的不信任，投诉纷至沓来。

二小姐家里也是仙台的小地主家庭，有人脉，女儿被欺负了，父母自然暴怒，名古屋警察不得不道歉。

时间到了第三天，外界对特搜本部的压力骤然加大。

日本主要报纸的社论开始不约而同地采用同一个措辞：「平手被害案侦破进展缓慢，社会不安情绪加剧」。

电视新闻的评论节目上，前检察官和前刑警轮番上阵，分析「警方的搜查方向是否存在问题」。

也正是到了第三天，赤色坂46的粉丝团体在名古屋市中区举行了一场超过五千人的集会，要求「尽快找出凶手」，集会现场的视频在全国电视台播放时，镜头拍到人群中有人举著「名古屋警察，你在干什么？」的标语牌。

「为什么不请求警察厅支援？」

「上杉宗雪去哪里了？为特命课支援要请！」

「我们需要得知目前的」

而在韩国的媒体报导中，平手案被冠以「日本警察史上最无能的调查」的标签，出现在多家主流媒体的国际版面上。

这是对日本的报复！

谁让你们伤害了我们的有天哥哥？！

第三天晚上，永濑廉的手机再次响了。

这次是他父亲打来的。他父亲的声音向来洪亮而自豪，充满著传统昭和男儿在家中的威猛，堪比威猛先生洁厕灵一样地不讲道理，威猛先生，强力祛除污垢，气味清新！

威猛先生，科技除顽垢！

当年永濑廉考上职业组的时候，他父亲就在老家摆了二十桌酒席，请了所有亲戚和邻居，开口闭口都是我儿子考上了职业组，未来注定是要成为柏木仁警部那样的大明星的！

但今晚他父亲的语气里没有了那种自豪，只剩下一种混合著焦虑和责备的质问：「廉，电视上天天在放那个案子。你负责的？怎么回事？连个嫌疑人都没有？你妈跟我说你压力很大，你压力大有什么用？你得拿出结果来啊。亲戚们都在问我进展，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永濑廉靠在办公椅的椅背上，闭著眼听完了父亲的话：「爸，我这边还在查。回头再说。」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

办公区里还有几十个人在加班。

但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而此时，一个电话突然打到了名古屋警察本部。

这个声音很温和，但是立即就让岛田本部长弹射起步。

「摩西摩西，我是丰田章男，请问关于平手的案件，是否有进展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