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残忍的对比(2 / 2)

灯管的一端有点发黑,像是快要坏了。灯光在那一端变得更暗,更黄,像一个快要熄灭的东西还在努力地发出最后一点光。

走廊里很安静。

大家都在等。

处置室的门开了四十分钟后,一个穿深蓝色刷手服的医生走了出来。

他年纪不大,三十五六岁,头发剃得很短,露出头皮上一道旧疤。手套还没摘,右手掌心和手指上沾著已经半干的血迹,左手拿著一份病历夹。他看了一眼走廊里的人,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林恩身上。

「你是负责人?」

林恩从墙上直起身来。「是。」

医生把病历夹夹在腋下,摘了右手手套,动作很慢,从腕口一点一点往下卷,像是不想浪费这双还能用的手套。橡胶翻过来的时候,内侧沾了一层更淡的血迹,颜色偏粉,是被组织液稀释过的那种。

「桡动脉没有受损,这是个奇迹。」他说,英语很标准,只是「r」音发得重了一点,舌尖在上颚弹了一下,「子弹从尺侧进入,从桡侧穿出,正好从尺动脉和桡动脉之间穿过去。两根主要的血管都避开了。神经也避开了。你们这位同事要么运气极好,要么开枪的人离得很远。」

「有多远?」林恩问。

「一百米以上。」医生说,「子弹进入身体的时候速度已经降下来了,所以出口比入口大。如果是近距离射击,他的前臂现在已经不在了。」

林恩没说话。他在想仓库东南角那堵矮墙后面开枪的人。那些人是冲著谁去的?如果是冲著罗素,一百米外用一把步枪打一个移动目标的前臂,精度太高了,不太可能是流弹。如果是流弹那罗素确实运气极好。

「我们给他做了清创,缝合了十七针。」医生继续说,「肌肉组织有两处需要修补,但都不严重。我们已经输了第一个单位的血,看他的指标可能需要第二个单位,但他的血压已经稳定了。他醒著,你可以进去看他。但是——」他竖起一根食指,指甲缝里还嵌著一点没洗掉的暗红色,「不要太久。他在输液,需要休息。」

林恩点了头,推门进去了。

处置室不大,灯光比走廊里暗一些,是那种暖白色的、不刺眼的手术灯。罗素躺在病床上,左臂被架在一个三角形的软垫上,整条前臂被白色的纱布缠得很厚,从手腕一直包到肘弯上方。纱布很干净,白得发亮,跟刚才他进来时那条被血浸透的袖子形成了某种残忍的对比。

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嘴唇的颜色很浅,但比在货车后厢里的时候好了很多。眼睛是睁著的,看著天花板,听见门响,头转过来,看见是林恩,嘴角动了一下。

「又给你添麻烦了。」罗素说,声音有点哑。

「你被打了一枪,不是旷工。」林恩走到床边,拉了一把圆凳坐下,凳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刮了一声,很刺耳,「感觉怎么样?」

罗素抬了抬右手,指了指输液管。「这玩意儿有点凉。从手背进去的时候疼了一下,现在已经感觉不到了。手臂打了麻药,整条右边都是木的。我掐自己没感觉。」他顿了顿,「但血止住了。」

林恩看著他的眼睛。「你在交火的时候有没有看清开枪的人?」

罗素摇了摇头。

「当时我在仓库右翼,杨在我左边大概十五米。我们听见引擎声的时候,那辆福特已经从东南角冲出来了。我没看见车里的人,我只看见车。然后枪就响了。」他闭上眼睛想了想,「第一枪离我很远,大概是从仓库东南角那边打过来的。我当时趴下了。第二枪更近,打在离我不到两米的地上,碎石飞起来打在我脸上。第三枪就打中我了。」

「你听见子弹的声音了吗?」

「听见了。不是那种电影里的嗖」,是那种」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像有人在耳边撕一块很厚的布。噗的一声。然后我的胳膊就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我摔倒了。低头一看,袖子全是血。」

林恩在脑子里把罗素说的这些跟自己在仓库正前方听到的枪声做了比对。时间线对得上。先是有两处枪口焰,持续射击,然后是福特冲出来,然后枪声更密集,然后罗素中枪,然后福特往南跑了,然后枪声停了。

这不是针对他们的伏击。是针对福特那辆车的。

有人在仓库东南角伏击那辆福特。林恩和他的六个人正好卡在了交火区域和福特之间的位置,成了流弹的受害者。

「你好好休息。」林恩站起来,把圆凳推回原位,「明天如果情况允许,我们会安排把你送回边境那边。卡特在那边等。」

「你们还要继续?」

「韦恩还没找到。」

罗素看著他,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小心点。」

林恩点了头,转身出去了。

走廊里多了一个人。不是他们的人,是一个穿著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很整齐,皮鞋擦得很亮,站在急诊室的挂号柜台旁边,正在跟那个中年女护士低声说话。他注意到林恩从处置室出来,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像是好奇,像是评估。目光从林恩的脸上移到他的外套下摆—林恩的枪在腰间的轮廓被外套遮住了,但这个人看的位置很准,像是知道那里应该有什么东西。

护士跟他说了一句什么,他点了一下头,朝林恩走过来了。

「你是美国来的?」他用西班牙语问,语气很客气,客气得不太自然。

林恩没回答,等著。

「我是这家医院的行政主管,桑切斯。」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我们这里很少接待—怎么说—外国执法部门的伤员。我需要确认一些程序上的事情。」

林恩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没有接话。

桑切斯站在那里,手指在西装裤缝上搓了一下,又搓了一下。「你们的证件我们登记了。这没有问题。墨国法律承认外国执法人员在紧急情况下使用医疗服务。但是——」他顿了一下,「枪伤按照规定需要向当地警方报告。」

林恩看著他。「你报告了吗?」

桑切斯的手指停了一下。

「还没有。」他说,「我在等你们的意思。」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发出极低的嗡嗡声。墙上的挂钟指向晚上九点四十七分,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声音在安静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林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桑切斯的眼睛,看见那个中年男人手指搓裤缝的动作频率在加快,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不是紧张,是那种做了某个决定之后在等对方反应的不确定。

「你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林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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