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来的动作不快,也不慢,不是那种故意放慢脚步来引起注意的走进来,也不是那种蹑手蹑脚试图不引起注意的走进来。
他走进来的方式是一种既不想要被注意、也不害怕被注意的、中性的、经过了训练或者习惯了长期隐藏的人特有的方式。
阿尔瓦罗·莫雷诺。
林恩的右手在吧台上放著,手指松松地圈住啤酒杯的杯身。
他没有动。
他没有坐直,没有把杯子放下,没有加快呼吸。
他的姿势和莫雷诺推门进来之前一模一样——一个喝了两杯温啤酒的、正在等一个不知道还会不会来的人的中年男人,靠在柱子上,半眯著眼,看著电视上正在回放上半场的精采镜头。
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但不是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剧烈跳动。
他的右手背上那道在雷诺萨的河里留下的伤疤在温啤酒的杯上贴了太久,皮肤微微发凉。
莫雷诺没有往吧台走。
他穿过门口那片站满了刚抽完烟回来的人的区域,绕过飞镖盘旁边那两个还在聊天的年轻人,走到了酒吧最里面靠后墙的一张桌子前坐下。
那张桌子是整间酒吧最差的桌子——离电视最远,灯光最暗,背后没有窗户只有一堵贴满了旧海报的墙。
莫雷诺背靠著墙,面朝著整个房间,坐下来的动作和林恩刚才选择那个柱子旁边座位的逻辑一模一样。
玛丽安娜看到了他。
她在倒一杯龙舌兰日出,手里的动作停了一拍——不是停了很久,大概半秒钟,可能更短,短到那个点酒的客人没有注意到。
然后她继续倒,把石榴糖浆沿著杯慢慢倒进去,在杯底形成了一层均匀的、深红色的沉淀。
她把酒放在托盘上,让那个红头发的女招待端走。
然后她拿起抹布擦了擦手,走向莫雷诺的桌子。
林恩盯著电视。
他的余光看到了玛丽安娜站在莫雷诺的桌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张桌子,话。
不是长时间的对话,很短——玛丽安娜了一句什么,莫雷诺回答了一句什么,玛丽安娜点了点头,然后走回了吧台。
她从冰柜里拿出一瓶啤酒,用开瓶器撬开瓶盖,又走回莫雷诺的桌前,把啤酒放在他面前。
莫雷诺没有给她钱。
她也没有要。
她把瓶盖塞进围裙口袋里,回到吧台后面继续倒酒。
林恩把啤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酒已经彻底温了,温到能喝出啤酒里那股被隐藏得很好的、发酵过度的酸味。
他放下杯子,用拇指抹了一下杯上凝结的水珠。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莫雷诺没有做任何值得注意的事情。
他喝那瓶啤酒喝得很慢,偶尔看一眼电视上的比赛,更多时候是在看手机。
他的手机萤幕亮度调得很低,低到从林恩那个距离看过去只能看到一块长方形的、微弱的蓝光映在他的脸上。
他回了几个资讯,或者装作在回资讯。
他的拇指在萤幕上划动的频率不像是随意浏览,更像是某种有节奏的操作。
下半场踢了二十分钟,伊朗队进了一个球。
靠窗那桌委内瑞拉球迷集体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混合著失望和不服的「啊——」,而伊朗球迷那边则爆发出了一阵短促而有力的欢呼,有人站起来高举双手,有人用力拍打著吧台的台面。
整个酒吧的注意力都被这个进球吸了过去——有人在叫好,有人在骂脏话,那个红头发的女招待端著托盘在人群中艰难地穿行,托盘上的啤酒杯差点被一个站起来庆祝的伊朗球迷撞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