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很大,温度在不断下降。
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刮到生疼,麻木到逐渐失去知觉。
伯伦希尔听着母亲絮絮叨叨的讲述,触碰着危鲁弗的另一面。
“维京人的出现,是因为活不下去了。”
拉格莎心平气和,看着伯伦希尔的红发与自己的交织,不分彼此,
“在很长一段时间,红头发的人被视作野蛮,低贱,甚至是邪恶的。我们祖先来自偏远的冻土,一年中的可耕种时间,因日照温度的关系,实在是太少了。”
“没有谁生来就想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活着,最初的劫掠是为了活下去。”
“我知道。”
伯伦希尔闷闷道,
“所以我们根本不可能回到陆地上,先祖拉格莎当然劝我们靠岸,可她的结局……”
极北之地烧死了一个红发的女巫,她的结局映射着危鲁弗这位海上霸主为何出现,延续,始终徘徊在每一年的洋流上。
“是啊,拉格纳先祖就是因此,才决定不遵循拉格莎先祖的教导。”
最后一任族长微微仰头看着星空,轻声,
“没有谁愿意去杀死自己姐姐的地方生活,和那里的人和平共处,言笑晏晏。”
“拥抱文明……到底,谁才是那个野蛮人?”
拉格莎似乎很感慨,但伯伦希尔只觉得睡意昏沉。
母亲的怀抱和过去似乎没有区别,恍惚间,伯伦希尔以为一切都没有发生,她在狭小但闷热的船舱里,窝在拉格莎臂弯中和乌特迦斗嘴,等昆图来打圆场。
“不同的民族,不同的生活方式,催生出不同的神明与信仰。”
拉格莎还在说,每一句都又轻又慢,
“维京人出身低微,千百年来是陆地人眼里的红发野蛮人。贫瘠的故乡,无法稳定产出种子的土地,酿出了与死亡和平共处的烈酒与信仰。”
“伯伦希尔,你应该知道,你的名字来自一段神话。”
“嗯。”
伯伦希尔应了一声,
“奥丁座下的第一女武神,伯伦希尔。”
伯伦希尔低下头,
“……妈妈,昆图告诉过我,说我诞生时,风向忽然一转,逆风而战的族人眨眼间顺风大胜。”
“你很高兴,所以你给了我一个神话名字,危鲁弗从未有过的第一女武神……我,愧对了。”
拉格莎笑了起来,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带着淡淡的白雾,
“这就是我要说的了,伯伦希尔,你知道第一女武神,知道神王奥丁的结局吗?”
伯伦希尔迟疑着,点头。
没有北欧人,尤其是海盗,会不知晓北欧神话里众神的结局。
维京靠劫掠活着,因劫掠而随时可能死去。
他们需要在任何地点随意搏杀,为了生存,为了不被轻视辱骂成红发的下等人,为了族群整体的延续。
死亡如此简单,就像土豆里的盐,在生活里必不可少。
恰如拉格莎所言,神话反映着一个民族的观念。
在北欧神话里,奥丁也会死的,众神注定灭亡。
“陆地上的人信仰上帝,他们认为他们会前往天堂过永生而幸福的日子。”
拉格莎说,
“他们视我们为异端,因为我们并不向往天堂,而是向往奥丁建立的英灵殿瓦尔哈拉。”
“诸神黄昏是注定的命运,即使是神明,即使是神王也无法摆脱。”
“但我们不怕,最英勇的战士死在该在的战场上,灵魂即将升入瓦尔哈拉,在痛饮美酒,饱餐烤肉后,于末日随奥丁一起迎战黄昏。”
“当诸神黄昏过去,我们,神,整个英灵殿,都会不复存在。新的世界在废墟里建立。”
“他们会找到惨烈的战场,会看见战死者的尸体,将这一切编撰成诗与歌,历尽无数个黄昏也不绝。”
拉格莎念着北欧典籍,《哈瓦玛尔》里的名言,
“牛会死,亲人会死,自己也会死,但战死者的名声会永存。”
伯伦希尔的舌尖发麻。
她知道拉格莎在安慰她,用神话,用先祖的预言,告诉伯伦希尔——
一切是命中注定,你只是恰好当了那个引子。
何况,危鲁弗人不怕死。
都出来干打劫了,生死由天。在信仰的加持下,每个人都不觉得死亡是苦海。
恰恰相反,瓦尔哈拉才是危鲁弗族人坚信会去的殿堂。
他们在凡间死去了,但他们的灵魂,将继续作为骁勇的战士,跟随奥丁,向能毁灭诸神与世界的黄昏发起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