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十三郎看着那漫山遍野的血红谷穗,忽然笑了。
笑声干涩,却像是一把刀,劈开了这重重迷雾。
“好一个天庭,好一个投名状。”他抹去嘴角的血迹,眼中的迷茫尽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毁灭的清明。
“朱玉。”
“属下在!”朱玉挥刀砍翻一个扑来的流民,浑身浴血地吼道,铁甲上满是腥气。
“还记得我教你的第一课是什么吗?”
“是‘兵者,诡道也’!”
“错了。”杨十三郎一步步走向那片血红的谷田,每走一步,身上的神光就黯淡一分,直到他看起来像个凡人,“是‘断粮’。既然这谷子要我的命,那我便断了它的根。”
他猛地张开双臂,原本已经枯竭的丹田深处,那最后一丝本源神血——也是维系这具肉身不灭的根本——并未燃烧殆尽,而是骤然向内坍缩,化作一枚虚幻的金瞳,藏入了地脉深处。
“你要干什么?!”朱玉惊恐地嘶吼,想要冲上去却被气浪掀翻。
“我在给天庭回信。”杨十三郎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是他作为“神”的最后一眼,“烧了这里,带人活下去。”
“爆!”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豆荚炸裂的声音。
以杨十三郎为中心,一圈透明的波纹瞬间扩散。凡是被波纹触及的绝灵古穗,无论是根、茎、叶还是那妖异的血色谷粒,都在顷刻间化为飞灰。那些被控制的流民像是断了线的木偶,纷纷瘫软在地,眼白恢复如常,只是昏睡过去。
但这还不够。
杨十三郎的身体开始透明,他在剥离自己的神格,切断天庭的感应。他伸出右手,五指虚握,仿佛抓住了虚空中的某根丝线——那是连接着天庭与这方谷地的因果线。
“你以为你是猎人?”他对着虚空冷笑,手掌猛地攥紧。
千里之外的天庭观测台上,那名负责监视此地的星君猛地喷出一口金血,面前的水镜轰然炸裂。
“反噬?!他怎么敢……”
阳生坡上,风停了。
所有的谷穗都已消失,露出贫瘠干裂的黄土地。杨十三郎站在焦土之中,身体已经淡得像一缕青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里正开出一朵小小的、金色的花——那是他留下的最后一点神性印记,也是误导天庭的“假死碑”。
“五谷刑……呵。”
他轻声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彻底消散在风中。
没有尸体,没有遗物。只有那漫山的焦黑,和幸存下来、茫然无措的流民。
朱玉跪在焦土里,这个铁打的汉子双拳砸地,指节破裂流血,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死死盯着杨十三郎消失的地方,直到眼眶欲裂。
许久,他缓缓站直身体,捡起那半块尚未完全烧毁的兵符,死死攥在手心。
“传令。”朱玉的声音沙哑如裂帛,却异常坚定,“此地更名为‘断首坡’。从今往后,谁敢再提神仙二字,杀无赦。”
风过处,再无歌谣。
朱玉的话音在焦土上回旋了三日……
断首坡下,幸存的流民们搭起了简陋的草棚。没有歌声,没有哭声,甚至连婴儿啼哭都显得有气无力。死寂,像是一场无声的瘟疫。
第四日清晨,地平线上腾起了漫天的烟尘。
不是天庭的天兵,而是难民。更多、更绝望的难民。
他们拖家带口,像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向断首坡。天庭大劫的消息藏不住了,九州四海的生灵都在逃亡,而断首坡,这个刚刚经历过神罚的地方,竟成了方圆千里内唯一没有伪谷毒雾的净土。
“大哥,放他们进来吗?”
朱临站在城头,看着城外黑压压的人群,手按在刀柄上,急得满头大汗……
朱临和二哥朱树,四弟朱风也是两个时辰前刚到烂柯山,甚至连水都还没来得及喝一口……
“不放,就是见死不救;放,就是引火烧身。”
站在朱临身后的朱树眉头紧锁,看着营地里仅剩的存粮,“这点粮食,只够我们自己撑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