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年一年地过去。
念九长大了。她三岁的时候,学会了走路,摇摇晃晃地在望归峰顶上跑,追着蝴蝶,采着野花。她五岁的时候,学会了说话,奶声奶气地叫上官乃大“伯父”,叫凌霄“爹”,叫林素“娘”。她七岁的时候,上官乃大开始教她修炼。不是因为她有天赋,而是因为她想学。她说她要像伯父一样强,强到能保护所有人。
“伯父,你为什么要修炼?”她问。
上官乃大想了想,说:“为了守护。”
“守护什么?”
“守护想守护的人。”
念九歪着头看着他,眼睛又黑又亮。“那你想守护谁?”
“很多人。”上官乃大摸了摸她的头,“你,你爹,你娘,还有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念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她握紧拳头,认真地学着剑法。她的动作很笨拙,很生疏,但很用力。她不肯偷懒,不肯放弃,摔倒了就爬起来,爬起来继续练。上官乃大看着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笨手笨脚,但从不放弃。师父云霆真人看着他练剑的时候,大概也是这种心情吧。
“念九。”他说,“累了就休息会儿。”
“不累。”念九擦了擦额头的汗,“我还要再练一会儿。”
他没有再劝。他知道,这个孩子像他,也像凤九。倔强,执着,认准了的事就不回头。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她不会轻易放弃,坏事是她会吃很多苦。但他相信她,就像相信当年的自己一样。
那年冬天,凌霄把望归城的事务交给了副手,带着林素和念九在火焰山住了一段时间。一家人在石屋里过了一个热闹的除夕。凌霄做了红烧肉,林素包了饺子,念九学着擀面皮,擀得歪歪扭扭的,厚薄不均,但煮出来大家都说好吃。上官乃大喝了一点酒,没有醉,但脸有些红。他看着这一家人,看着窗外的桃树和月光,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
“师兄。”凌霄端着酒杯,“新的一年,有什么愿望?”
“愿望?”上官乃大想了想,“希望念九平安长大,希望你和你媳妇白头偕老,希望桃花每年都开。”
“就这些?”
“就这些。”
凌霄笑了,没有再问。他知道师兄的愿望很简单,简单到不像是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修士该有的。但正是这种简单,让他觉得师兄是真的放下了。
新年过后,凌霄一家离开了火焰山。念九走的时候抱着上官乃大的腿不撒手,哭得稀里哗啦,说“伯父我不想走”。上官乃大蹲下身,擦掉她的眼泪。“念九,你长大了要回来看伯父的。伯父在这里等你,每年桃花开的时候,你都可以来。”念九抽抽搭搭地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跟着父母走了。上官乃大站在望归峰顶,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天际,心中没有不舍,只有期待——期待明年桃花开的时候,念九又会蹦蹦跳跳地跑回来,喊他“伯父伯父”。
年复一年,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上官乃大的头发没有再变白,眼睛也一直是金色的。时间在他身上流得很慢很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到。但他能感觉到,孩子们在长大,凌霄在变老,林素的鬓角有了白霜,念九从一个小不点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他不老,但他在变。他变得不再计较很多事,不再执着很多事,不再为很多事烦恼。他像一棵树,扎在火焰山的土壤中,风雨不动,荣辱不惊。每年桃花开的时候,他就会在桃树下坐一整天,从日出到日落。他有时候会跟桃树说话,说念九又长高了,说凌霄又有了白头发,说北境又下了一场大雪。他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听着风声,闻着花香。他能感觉到凤九和小极就在身边,在他的呼吸间,在他的心跳中,在桃树的每一片叶子里。
那年初春,念九十六岁了。她一个人来到火焰山,穿着一身青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把长剑,英姿飒爽。她站在望归峰顶,看着桃树下的上官乃大,笑了。
“伯父,我来陪你看桃花。”
上官乃大睁开眼睛,看着她。十六岁的念九,眉眼间已经有了大人的轮廓,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弯弯的,像月牙。
“你长大了。”他说。
“都十六了,还不长大?”
他笑了,拍了拍身边的石头。念九在他身边坐下,也靠着树干,看着头顶的桃花。桃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像一群在跳舞的蝴蝶。
“伯父。”念九说,“你说,人死了会去哪里?”
上官乃大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去活着的人心里。”
“那凤九伯母和小极呢?她们在你心里吗?”
“在。一直都在。”
念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知道伯父已经等了很久了,等了很多很多年。他在等一场重逢,等一次相聚,等一个在时间的尽头与爱人相见的时刻。那一年冬天,上官乃大病了。不是普通的病,而是生命力在流逝。他的时间之力在消退,他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衰老。他知道自己快要走到尽头了。不是突然的死亡,不是激烈的战斗,而是自然的、缓慢的、像一片叶子从树上飘落一样的终结。
凌霄来看他了。凌霄已经老了,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他坐在上官乃大的床边,握着他的手,眼泪无声地流。“师兄,你要走了吗?”
“快了。”上官乃大笑了笑,“别哭,这是好事。”
“好事?”
“好事。我要去找凤九和小极了。她们等了我很久很久,不能让她们再等了。”
凌霄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但他没有挽留,因为他知道师兄已经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他松开手,站起身,后退了几步。念九从门口冲进来,跪在床边,握着上官乃大的手。“伯父!伯父你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