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大林和愣子走下了坡。曹大林蹲在那只大公狍子旁边,摸了摸它的肋部,皮毛滑顺,肉很厚实,两只角的叉数漂亮,整只狍子至少有一百二三十斤。弹孔在前胸偏左的位置,一枪贯穿了心肺,几乎没有多余的挣扎就毙命了。他伸手合上了狍子的眼睛,然后抽出猎刀,在狍子的后腿踝关节处割了两个小口,把筋挑断,用麻绳把四蹄两两捆好。
愣子那边的狍子稍微小一些,七八十斤的样子,后腿中了一枪,骨头断了,但皮肉没有破损太多。愣子蹲在旁边搓了搓手,有些得意:“曹哥,我这枪法还行吧?跑动中打的。”
“还行,就是再往前两寸就打中屁股了,后腿的肉就不能要了。”曹大林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再多练练,打移动靶的时候要往前面偏一点,狍子在跑,子弹飞过去它已经往前迈了一步了。”
愣子咂了咂嘴:“记住了,下回往前提。”
两人把两只狍子扛上了肩。曹大林扛那只大的,愣子扛那只小的,一前一后地往狍子岭外走。山虎走在前面开道,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尾巴翘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扛着猎物的主人,仿佛在说:我干得不赖吧?青翅从柞树杈上飞起来,在两人头顶上方低空盘旋着,翅膀掠过树冠时带起细碎的风声,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回到屯子的时候已经是半晌午了。春桃正在院子里晒干菜,看到曹大林和愣子扛着两只狍子回来,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跑过来。她先看了看狍子,上手摸了摸皮毛:“这只大的皮毛真不赖,硝好了能卖好价。”
“山虎赶得好,青翅盯得准。”曹大林把狍子放在青石板上,弯腰锤了锤酸胀的肩膀,“今天配合得比以前都顺,山虎知道从哪边绕、怎么驱赶了。”
山虎正趴在狗窝门口喝水,听见曹大林叫它的名字,抬头看了一眼,湿漉漉的鼻尖上还挂着水珠。它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边,然后又趴回去,舒舒服服地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在地上慢悠悠地扫了两下。青翅从空中落回柴火垛顶上,蹲在那里理了理翅羽,然后缩起一条腿,单腿站着打起盹来,一副“今天活干完了,剩下的你们弄”的姿态。
曹大林坐在青石板上,看着春桃拿刀开始收拾狍子,看着她熟练地剥皮、开膛、清理内脏,手脚麻利得不像去年那个刚进屯子时连鸡都不敢杀的新媳妇。他掏出烟袋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午前的阳光里慢慢地散开,淡蓝色的细丝被微风吹散在院子上空。山虎从狗窝里站起来,走到他脚边趴下,把脑袋搁在他的靴面上,闭上了眼睛。青翅在柴火垛顶上换了一条腿站着,脑袋缩进翅膀里,身形圆成一团深褐色的毛球。院子里安静而热闹——刀切肉的声响、春桃哼着不知名小调的声响、屋檐下风铃被吹动的细碎叮当声,和远处林场油锯若有若无的嗡鸣混在一起,填满了这个六月的上午。曹大林觉得今天的太阳格外暖和,晒在脊背上像盖了一层薄绒毯,把肩膀上扛狍子的酸疼一丝一丝地往外抽,抽走了,换成了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懒洋洋的舒服劲儿。他靠着院墙,慢慢地抽完了那袋烟,觉得日子就该这么过——该进山的时候进山,该干活的时候干活,该歇着的时候坐着晒晒太阳,看着狗和鹰都好好的,看着春桃把猎物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心里什么都装得满满的,什么都不缺。
两只狍子卸下来的肉晒了满满两挂杆子。春桃把狍子肉切成两指宽的厚条,用盐和花椒抹了,挂在屋檐下通风的地方。肉条在六月的日头底下晒得很快,外层渐渐收干变硬,泛出暗红色的光泽,渗出的油脂在肉皮表面凝成一层薄亮的膜,风一吹,一股混着花椒味的肉香就顺着院墙飘出去老远。
曹大林这几天每天下工回来都去狍子岭周边的林子转一圈,认认路、看看兽道,心里记着哪片椴树底下有棒槌鸟叫过,哪条沟里的腐殖土厚得像海绵,哪块向阳坡上的杂草长得特别疯——这些地方往往是野山参喜欢待的环境。赶山的老规矩,棒槌鸟叫的地方不一定有参,但参长着的地方十有八九有棒槌鸟在上头盘旋。那鸟认参比人厉害,参籽红了它就来啄,一粒一粒地叼走,撒得满山都是。
六月底的日头一天比一天毒。山里的草木疯长了一个春天,已经浓密得几乎走不进去。榛柴棵子齐腰深,梢头的嫩叶已经长成了巴掌大的阔叶,边缘锯齿锐利,从中间走过的时候划在小臂上留下一道道细白的印子。柞树的叶子厚实得像打了蜡,油绿油绿的,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刺眼的光。林下的腐殖土被太阳晒得温热,踩上去软塌塌的,散发着一种混合了朽木、苔藓和泥土发酵之后的厚重气息。
这天傍晚,曹大林从狍子岭转了一圈回来,路过老赶家的时候,看见老赶正坐在院门口的木墩子上编一只桦树皮筐。老赶的腿脚已经不如从前利索了,走路的时候右腿拖得有些慢,但手上的活还是麻利得很,桦树皮在他手里被折得服服帖帖,一圈绕一圈,编出来的筐子细密匀称,纹路整齐得像机器织的。
曹大林在院门口站住了:“老赶叔,参籽快红了吧?”
老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天气热,他把毡帽摘了搁在膝盖上,露出花白的短发和额头上被帽檐压出来的一道横印子。他手里的活没停,一边编筐一边说:“快了。今年天热得早,雨水也匀,参籽比往年能早熟个七八天。你数着日子,进了七月头几天,棒槌鸟就该在林子边转悠了。”
曹大林干脆在院门口的石头上坐下来,掏出烟袋递给老赶一根。老赶接了,在鞋底上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又把烟袋还给曹大林。烟雾在晚霞的余晖里变成淡粉色,慢慢地在两人之间散开。
“大林,”老赶把编了一半的桦树皮筐放在腿上,“你今年要进山挖参,可不能跟去年似的愣头愣脑往里冲。那南沟老林子里头,地形的讲究多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