狍子肉干挂满了廊下,狍子皮叠了一摞压在东屋的柜顶上,连狍子骨头都熬了两大锅清汤灌进坛子里存了起来。曹大林家的院子从早到晚飘着肉香和皮硝味,几只邻居家的花猫蹲在院墙上探头探脑地往下张望,山虎对着它们吠了两声,猫们跳下墙头跑了。
秋分一过,天就一天比一天短了。日头落得早,傍晚五点多钟天就擦黑了。曹大林白天还去林场上工,周铁柱安排他们清理秋后的采伐迹地,把伐剩的枝桠归拢堆好,为冬天入山伐木做准备。活不重但零碎,干了一整个白天下来身上落一层灰,收工的时候拍一拍能拍出一团烟。
这天傍晚收工之后,曹大林没有直接回屯子。他走出林场大门的时候拐了个弯,沿着林场南边的那条土路往老爷岭方向走。山虎跟在他脚边,脚步轻快而警觉。青翅蹲在胳膊上,金色的眼睛扫视着路两边越来越密的树林,秋日的斜阳把它的影子投在路面上,展开的翅膀轮廓在地上拉出一道宽大的阴影。
老爷岭的南坡有一大片橡树林,是这一带野猪最喜欢的觅食地。橡子成熟之后落地,厚厚地铺了一层,野猪成群结队地来拱食,把地面拱得坑坑洼洼的。曹大林走到橡树林边缘就停住了,蹲在一棵倒伏的大树后面往林子里观察。地面上到处都是被拱翻的泥土和落叶,像被犁铧犁过了一遍,深一道浅一道的,有些坑里的橡子壳还没被吃干净,堆着一层黄褐色的碎屑。
山虎在他脚边蹲下来,耳朵不停地转动着,捕捉林子里的动静。青翅从曹大林的胳膊上飞起来,盘旋了两圈之后落在了一棵老橡树的高枝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子深处的方向。
曹大林蹲在倒树后面等了一会儿。林子里有细微的动静,从深处传出来——枯枝被踩断的脆响、粗重的鼻息声、还有那种野猪特有的哼哼唧唧的低沉叫声,混在风里若有若无地传过来。他循着声音的方向慢慢地往林子深处挪,每一步都踩在落叶最厚实的地方,身体低伏着,尽量让自己和周围的枯树颜色融为一体。
走到林子中段的时候,他看到了那头野猪。它正独自在一棵老橡树底下拱食,体型巨大,肩背高耸,黑色的鬃毛又粗又硬,一根根立在脊背上像一把倒插的刷子。它的脑袋又宽又扁,嘴巴前端的鼻盘又黑又厚,正在地面上来回拱着,把厚厚的落叶和腐殖土翻起来,低头在翻出的泥里找橡子吃。最显眼的是它嘴里伸出来的那两根獠牙——下颚的两根又长又弯,向上翻翘着,泛着暗黄色的光泽,像两把弯弯的匕首嵌在它的嘴巴两侧。
是孤猪。曹大林一眼就认出来了。野猪大多成群活动,尤其是秋天橡子多的时候,往往是好几头甚至十几头一起出动。但有些公猪到了一定年龄之后会离群独居,自己满山转悠,这种孤猪比群猪更难对付,脾气暴躁,胆子也大,见着人不会跑反而会主动进攻。
曹大林端稳了枪,蹲在一丛灌木后面观察着。那头孤猪体型少说三百五十斤,脊背上的鬃毛又粗又长,鬃毛底下是厚实的脂肪和肌肉层,霰弹打在身上如果不穿透要害几乎没法造成致命伤。它的弱点在耳根和后颈交界处——那里的骨骼相对薄弱,子弹可以穿进去直接伤及脑干。但那个位置不容易打中,尤其野猪在低头拱食的时候,那片区域被厚厚的鬃毛和肩胛骨挡住了。
他耐心地等着。孤猪拱着拱着,忽然抬起头来,耳朵朝曹大林藏身的方向猛地转动了一下。它闻到了什么。它的鼻盘朝空气中急促地翕动了几下,然后整个身体僵硬了一瞬,紧接着发出一声尖锐的、短促的咆哮,低头朝着曹大林的方向直冲过来。
曹大林没想到它发现得这么快。孤猪冲锋的速度惊人,四条粗短的腿交替着倒腾,巨大的身体像一块滚动的黑色巨石,碾压过地面上的落叶和枯枝,发出轰隆隆的闷响。它的头低着,獠牙朝前,像两把插在车头的弯刀,直直地对准了他。
曹大林来不及多想,侧身闪到旁边一棵粗柞树的后面。孤猪一头撞在了柞树干上,整个树干剧烈地震颤了一下,树冠上的枯叶哗啦啦地掉落了一地。野猪被撞得趔趄了半步,甩了甩脑袋,摇了摇头上的碎木屑,然后转身,再次锁定曹大林的位置,低头又冲了过来。
这一次曹大林没有躲。他端稳了枪,在孤猪冲到距他不到十步的时候猛地侧身跨了一步,野猪从他的身体右侧冲过的一瞬间,他扣下了扳机,子弹打在了野猪的颈侧偏耳后的位置。野猪的身体一歪,冲锋的势头被打断,踉跄着往前滑了两步,前腿跪在了地上。但它的后腿还在拼命蹬着地面,挣扎着想要重新站起来,嘴里发出低沉而愤怒的呼噜声,獠牙在地上剐蹭着,留下两道深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