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大林趁它还没有完全转身,又开了一枪。第二发子弹打在了同样的位置,孤猪的身体猛地一僵,后腿猛地蹬直了,整个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瘫软下来,轰然倒在了被它自己拱得乱七八糟的落叶堆里,四肢短促地蹬了最后几下,不再动弹了。
山虎从灌木丛后面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靠近了野猪的尸体,低头嗅了嗅它的鼻盘,又用前爪碰了碰野猪的獠牙,确认这东西真的不再动了,才放松下来,蹲在曹大林脚边吐着舌头喘气。青翅从高枝上飞下来,落在野猪的脊背上,歪着脑袋看了看自己爪子底下这头巨大的黑色山兽,金色的眼睛眨了两下,又飞回了曹大林的胳膊上。
曹大林把枪放下,靠着那棵被野猪撞过的柞树喘了几口气。胸口的白气在深秋的空气里一团一团地散开。他走到野猪的尸体旁边蹲下来,用手量了量它的肩高和体长——肩高约三尺,体长近五尺,脂肪层厚得像一层盔甲,鬃毛根根硬扎,手摸上去像摸着一块粗糙的旧磨刀石。
他掏出猎刀,在野猪的后腿关节处割开皮肉,把筋挑断了,用麻绳把四蹄捆好。但猪太大了,他一个人扛不动。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偏到了山脊线附近,林间的光线正在迅速地变暗。他招呼山虎,快步跑回屯子,敲开了愣子家的门。
愣子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曹大林跑得气喘吁吁的:“曹哥,咋了?”
“老爷岭南坡橡树林里打了一头孤猪,三百五六十斤,我扛不动。叫上你爹,再找吴炮手,带上绳子和雪橇。”
愣子二话没说扔下斧头就跑了。不到半个时辰,曹大林、愣子、愣子爹和吴炮手四个人带着雪橇和绳子赶到了橡树林。天已经快黑了,曹大林打着马灯在前面引路,昏黄的灯光在橡树林里晃动,把野猪黑色的轮廓照得又深又重。愣子爹走近了看了看野猪的体型,吹了一声口哨:“好家伙,这孤猪在老爷岭转悠了多少年了,这回总算被收拾了。”
四个人合力把野猪捆好抬上雪橇,一路拉回了屯子。野猪被拖进曹大林家的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春桃点起了院子里的两盏煤油灯,灯光照在野猪油光发亮的黑色鬃毛上,反射出一层幽暗的光泽。山虎蹲在旁边看着院子里的热闹,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面,一副“这些都是我主人干的大事”的神情。
当晚曹大林就蹲在院子里开始收拾野猪。猪皮太粗糙了,硝了也卖不上价,他直接剥下来留着冬天铺在雪橇上当垫子用。猪肉按照老规矩分了——最好的腰肉和腿肉留着自己吃和腌成腊肉,杂碎和骨头炖了一大锅给山虎、青翅加餐,肥膘炼了两大坛子猪油,雪白雪白的,凉了之后结成一整块硬脂,用筷子戳一下硬邦邦的,能存到明年开春都不坏。
最值钱的是那两根獠牙。曹大林把獠牙从野猪的下颚上小心地撬下来,用布擦干净了,磨去了根部的血迹和碎肉。两根牙都有将近三寸长,底端粗壮,顶端尖利微弯,弧线流畅,颜色从根部的淡黄渐变成尖端的乳白,像两枚被精心打磨过的骨饰。他用软布包好了收进柜子里,“留着,以后做个吊坠或者刀柄上的嵌饰。”
愣子蹲在旁边看着曹大林整理獠牙:“曹哥,这獠牙比我见过的都大,这头猪得活了多少年?”
“看牙齿的磨损程度,少说五六年了。”曹大林把獠牙放进柜子,“公猪长到这么大就离群了,一个人在山里转悠,脾气越来越大,见什么都敢拱。今天要不是它先冲我拱过来,我也未必能打到它。”
猪肉收拾完已经是深夜了。春桃端了一碗热猪油拌饭出来递给曹大林,白饭上浇了一大勺刚炼好的热猪油,油里撒了点盐和葱花,一拌就香得满屋子都是。曹大林端着碗蹲在灶台边大口大口地吃着,热油拌饭的香味在嘴里炸开,烫得他吸溜吸气但舍不得停下来。山虎趴在灶台边上吃着一块热腾腾的猪杂碎,嚼得咔吧咔吧响,尾巴在地上一扫一扫的。青翅站在窗台上,面前摆着几小块切碎的猪肝,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啄食,金色的眼睛偶尔抬起来看一下屋里昏黄的灯光和灶膛里跳动的火苗。秋夜的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但屋里灶火烧得旺,把整个厨房都烤得暖烘烘的,曹大林吃完最后一口猪油拌饭,把碗底舔了个干净,靠着灶台慢慢呼出一口长气,觉得从胃到四肢都暖透了。窗外的秋月正圆,照在院子里那张刚剥下来的黑色野猪皮上,乌沉沉的,像一大块凝固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