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过食盒,转身往回走。
葱味再重一分。这意味着先生今天的胃口偏重,可能是昨天的菜偏淡了。傻柱在心里记下这个细节。先生的口味不是一成不变的,隔三差五会有微妙的变化。他得学会根据前一天的反馈来调整第二天的味道。
回到厨房,刘师傅正站在案板前切萝卜丝。刀法极稳,萝卜丝细如发丝,匀匀称称地铺在案板上。
傻柱把食盒放下,走到自己的灶台前开始收拾。
两个人各忙各的,厨房里只有刀碰砧板的声音和灶膛里木柴噼啪的声响。
傻柱洗着锅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刘师傅的方向。老头今天的状态跟平时不太一样,切菜的速度比往常慢了一点,刀落下去的间隔也长了半拍。
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傻柱没多看,把锅刷干净倒扣在灶台上,拿抹布擦了擦手。
他现在要去后院给易中海送饭。
从锅里盛了一碗小米粥,又从碗橱里拿了个窝窝头,一起放在托盘上。
出厨房门之前,傻柱在心里又把待会儿的说辞理了一遍——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易中海问什么都装傻。
他端着托盘,穿过月亮门,往后院走去。
后院比前院冷清得多。几棵老树的枝桠横在半空中,地上落了一层干枯的叶子。狗棚在最里头的角落,铁皮顶上压着几块砖头,门口挂着一块破麻袋片当帘子。
傻柱走到狗棚跟前,用脚尖踢了踢门板。
吃饭了。
里头没声音。
傻柱皱了下眉头,掀开麻袋帘子探头往里看。
易中海缩在墙角的烂麻袋堆里,身上盖着一条黑乎乎的破棉絮,双眼闭着,一动不动。
傻柱提高了声音,醒醒,吃饭。
易中海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一条缝。
他看了傻柱一眼,嘴唇嚅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来了。
傻柱把托盘放在地上推进去,粥和窝头,趁热吃。
易中海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他的动作很吃力,两条胳膊撑在地上直打颤。坐直之后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傻柱注意到他的手。
十根手指头肿得跟胡萝卜似的,指甲盖脱落了好几个,指尖上的伤口结了黑色的血痂,有几处还在往外渗着黄色的脓水。
比上次见的时候更严重了。
傻柱没吭声,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易中海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太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小口。喉结上下滚动的时候能看到脖子上的筋绷得紧紧的。
喝了小半碗之后,易中海抬起头来看着傻柱。
柱子。
前院……最近有什么动静没有?
傻柱心里一下。
来了。
他脸上保持着一贯的木讷神情,什么动静?前院天天那样,有什么动静。
易中海盯着他看了两秒,又低头喝粥。
傻柱站着没动,两只手抄在围裙口袋里。他能感觉到易中海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带着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是试探,也是期待。
易中海把粥喝完,开始啃窝头。窝头硬邦邦的,他牙口不好,啃得很费劲。
柱子,我问你个事。
你说。
前院石桌旁边的地……你扫过没有?
傻柱心跳漏了一拍。
他稳住嗓子,扫过。每天早上都扫。
扫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易中海停下嘴里的咀嚼动作,浑浊的眼珠子定定地看着傻柱。
傻柱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一丝异样。
没有。傻柱说,就是灰土树叶子,还能有什么。
易中海沉默了几秒。
他低下头继续啃窝头,没再追问。
傻柱站了一会儿,弯腰把空碗收进托盘里。转身要走的时候,易中海在身后开了口。
柱子。
又怎么了?
你……是个聪明人。
傻柱脚步一顿。
他没回头,端着托盘大步走出了狗棚。
麻袋帘子在身后晃了两下就不动了。傻柱沿着后院的甬道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易中海那句话的意思他听懂了。
聪明人。
言外之意就是——你看到了,你知道了,你在装傻。
傻柱握着托盘的手指发紧。
这老东西到底想干什么?一块碗片不够,还要继续试探他?还是在用激将法,逼他表态?
他不会上当。
绝对不会。
傻柱穿过月亮门回到前院,把托盘送回厨房洗干净。
刘师傅已经不在了。案板上切好的萝卜丝用湿布盖着,灶台擦得干干净净。
傻柱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盯着地上的青砖发呆。
碗片不见了。易中海在追问。这两件事搅在一起,让他心里堵得慌。
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易中海,是楚爷。
如果楚爷的人发现了碗片……
傻柱闭上眼睛,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硬生生摁了下去。
不想了。想也没用。
他站起身来,从灶台鲜香钻进鼻孔,他的心思慢慢从碗片的事上挪开了一些。
后天,阎埠贵的金华火腿就到了。
到时候他要用火腿、老母鸡和虾籽吊一锅真正顶级的高汤。
那才是他的正事。
傻柱把虾籽重新包好塞回砖缝里,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站到灶台前准备刘师傅的午饭备料。
他得稳住。
不管外头怎么翻天,他傻柱就是个做饭的。
只做饭。
别的事,一概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