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刘泉一个人去了建材市场。
开发区建材市场,一排排门面,卖瓷砖、水管、电线、涂料、板材。东边那排,倒数第三家。寿亭建材,门面不小,卷帘门全开着,里面堆着货,地上码着瓷砖箱子,墙上挂着水管,架子上摆着电线和开关插座。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柜台后面,矮胖,圆脸,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眼睛显得小。穿一件灰色夹克,拉链拉到脖子,里面一件高领毛衣。他正在算账,计算器按得啪啪响,嘴里念着数:三千二……加八百五……四千零五十……
刘泉站在门口。
陈寿亭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镜片上面露出来,打量了一下。
买东西?
刘泉没说话。看着他。
陈寿亭又看了一眼。这一眼看了三秒。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警惕。嘴角往下压了一下,手指头从计算器上拿开。他放下计算器,站起来。肚子顶着柜台边沿。
你是谁?
刘泉。
陈寿亭的脸色沉了。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郑玉梅跟他睡一张床三年,半夜说过梦话喊过这个名字。她喝醉了哭的时候喊过这个名字。他问过,她不说,但他查过。刘泉,九年,故意伤害致死,郑玉梅的前夫。
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用我老婆的钱开的店?
陈寿亭的脸黑了。不是生气,是被人戳了肺管子那种。他绕出柜台,走到门口,站在刘泉对面,肚子隔着夹克鼓着。
你说话注意点。什么你老婆。我们在一起三年了,孩子也认我。小海叫我陈叔,小雨叫我爸。
我没签字。
签不签字你说了不算。你蹲了九年,人家等你九年了?你有什么脸?人家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九年,你给了多少钱?你打过几个电话?现在出来了跑来指手画脚,你算老几?
刘泉往前迈了一步。一步,半米。陈寿亭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柜台上,退不动了。他站住了,扶了一下柜台边沿。
你……
刘泉一拳打在他脸上。
不是那种电影里慢动作的,不是武打片里摆好架势再出拳的。是实打实的,拳头从腰间甩出去,砸在鼻梁上,骨头响了一声,脆的,像掰断一根筷子。陈寿亭往后仰,后脑勺撞在柜台上,计算器掉地上,瓷砖样品架子晃了一下,一块瓷砖样品从架子上滑下来,摔在地上,碎了,白瓷片溅了一地。他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冒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灰色夹克上,一滴一滴的。眼镜歪了,挂在左耳朵上,右耳朵那边滑脱了。
刘泉没再打。站在那儿,手垂着。右手指关节破了皮,渗着血,他没看。
陈寿亭喊了一声。不是惨叫,是那种又疼又懵的喊,声音劈了。
报警!报警!杀人了!
店里一个工人跑过来,三十多岁,穿工装,手上全是水泥灰,看见陈寿亭满脸血,愣了。
老板?
报警!打110!
工人掏出手机,抖着拨了号。
刘泉没跑。他站在门口,手还在抖。不是怕,是那股劲上来了还没下去,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压了九年,今天终于松了一点。他看着陈寿亭坐在地上,血糊了一脸,眼镜掉在脚边,踩碎了一片镜片。
警察来得快。建材市场有人报警,两辆警车,四个警察。
刘泉被按在墙上,脸贴着瓷砖,凉的。
手背到后面,铐了。
金属手铐咬进腕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