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蹲下!
他蹲了。膝盖跪在地上,瓷砖的灰蹭在布裤子上。
陈寿亭坐在地上,鼻子还在流血,工人拿一条毛巾捂着,毛巾很快红了。警察问了情况,拿手机拍了照,拍了陈寿亭的脸,拍了地上的血,拍了碎了的瓷砖。把刘泉押上警车。后座,铁网隔着。刘泉坐在后座,手铐挂在腰间的环上。车开动了,窗外的建材市场往后退。
云海市城西派出所。审讯室。白墙,刷的乳胶漆,掉了两块皮。铁椅子,焊在地上,扶手上有铁环。灯亮得刺眼,日光灯,嗡嗡响。刘泉坐在铁椅子上。手铐挂在扶手上,链子垂着。
办案的是昨天那个中年警察,姓周,四十多岁,平头,鬓角白了,脸上有一颗痣,在左腮。他坐对面,一张铁皮桌,桌上放着笔录纸、笔、一杯茶。茶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
刘泉。故意伤害,又来了?
他骂我。
他骂你你就打?你上次也是因为打人进去的,蹲了九年,出来一个月不到又动手?周警官翻了一下笔录纸,上面写着陈寿亭的陈述。鼻骨骨折,轻伤二级。他说要追究。你知不知道轻伤二级什么概念?够刑事立案了。
刘泉看着墙。白墙,有一道划痕,不知道谁划的。
他跟我老婆同居。
你老婆?人家说没离婚但已经分居九年了。你有什么资格管?而且人家说钱是自己的,拆迁款。你坐牢期间没有尽到任何抚养义务,人家改嫁你管不着。
没改嫁。没领证。
没领证也是事实婚姻。孩子都认他了。你别钻牛角尖。现在的问题是,你动手打人了。轻伤二级,对方要追究,你就得进去。这次不是九年了,累犯,从重。
周警官把笔录纸翻了一页,笔尖点着纸。
有没有人给你担保?罚款加赔偿,一共四万二。赔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交了钱,取得对方谅解,可以不起诉。
四万二。
有吗?
刘泉没说话。他全身上下五百块,还是跟魏忠借的。口袋里那双张威给的袜子,没拆封的,值不了十块钱。
周警官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不是同情,是那种见过太多这种人之后习惯性的叹气。
先关着吧。二十四小时。有担保人来保也行。
铁门开了,又关了。刘泉坐在铁椅子上。灯照着。日光灯嗡嗡的。白墙上的划痕像一道疤。
外面走廊里有人说话。脚步声,皮鞋,从远到近。铁门开了一下,关了。脚步声又远了。
他坐着。手铐凉的,铁环贴着腕骨,硌出一道印子。他靠在铁椅背上,闭了眼。
九年。
老婆没了,孩子不让见,打了一拳,又进来了。
他闭着眼。
眼皮底下是红的。
不是哭。
是灯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