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泉把最后一只货箱码上托盘,直起腰,后腰发出轻微的咔吧声。他没在意,拿起挂在叉车把手上的水瓶灌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带着塑料瓶特有的味道,他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最近干活更卖力了。
不是因为有人催他,是他自己想多挣点。
搬运按件算绩效,他每天比别人多搬两百件,多挣一百块。
一个月下来能多三千。
加上底薪三千五,到手六千五。在东升包吃包住,这笔钱他能全攒下来。宿舍里其他人发了工资就去开发区网吧包夜、去按摩店花三十块钱按脚,他不去。他抽烟只抽三块钱的,一天一包,省着抽。
他心里有个算盘,这个算盘拨了快半个月了。
以前他只想赚到钱,等有了钱再去见孩子,不管郑玉梅同不同意。他甚至想过,等攒够了,找个律师问问抚养权的事。但上次去锦绣江南被骂出来的经历让他明白了。
硬闯没用。
郑玉梅现在不是九年前的郑玉梅了,她有陈寿亭,有房子,有稳定的日子。他拿什么争?一个刚出来的劳改犯,连身份证都还没办下来,拿什么跟人家争孩子?
但听了小凯他们聊的那些。
东升安排员工子女读书,不管有没有户口,统一对接公办学校。这个政策他专门去行政部门口看了一眼,公告栏里贴着红头文件,白纸黑字写着:入职满一年员工可申请子女入学名额,公司统一对接经开区教育局,安排至对口公办中小学。工龄满三年优先排位,满五年可申请跨区调拨。
如果他在东升干满几年,把两个孩子争取过来。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快两周了。
下午四点十分,刘泉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擦了手掏出来看,屏幕亮了。一条短信。
【东升物流】通知:请于今日16:30到货运站东门集合,统一乘车前往执行任务。收到请回复‘收到’。
刘泉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回复收到。
东门那边已经站了九个人。加上他十个。
刘泉扫了一眼。
有认识的,有面生的。老周没来,运输三组其他人也没来。来的都是年轻人,二十出头,身上有纹身的,光头的,戴耳钉的。
刘泉认识其中一个,叫大兵,运输二组的,以前跟人打架打断过人两根肋骨,进来之后一直跟着物流干,听说上个月因为追一笔欠款把人从二楼楼梯上推下去,对方腰椎骨折,赔了两万了事。
大兵看见刘泉,点了下头。
泉哥也收到了?
什么任务知道吗?
不知道。
大兵压低声音,往旁边凑了凑。我听说是出去办事。不是搬货。
旁边一个瘦高个插嘴:管他什么事,去了就知道了。反正有补贴。
刘泉没接话。他站在边上,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风从东门灌进来,夹克拉链别着回形针,风从缝隙里钻进去,凉的。他没缩脖子。
一辆白色面包车开过来,金杯海狮,车窗贴了深色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车停在东门,后门滑开,轨道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坐在副驾驶,探出头。三十多岁,瘦长脸,下巴上有一颗黑痣,穿一件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顶。
十个人?齐了?上车。
十个人上了车。车厢里没有座位,铺着一层灰色编织袋,塑料的,踩上去沙沙响。大家盘腿坐着,膝盖顶着膝盖。门关了,滑道咔哒一声咬合,里面黑了,只有后窗透进来一点光,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纱。车开动了,引擎轰了一声,面包车颠了一下,从货运站的水泥地上了路。
车厢里闷,没开空调,空气不流通。一股脚臭味和烟味混在一起,还有新塑料编织袋的刺鼻气味。有人咳嗽了一声,没说话。
刘泉靠在铁壁上,铁板凉的,隔着衣服硌着肩胛骨。他闭着眼,听车轮压过路面的声音。从水泥路变成柏油路,又从柏油路变成石子路,颠得厉害,有人撞了一下头,骂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