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刘泉心里记着时间,从货运站出来上了一条主干道,走了十几分钟,然后拐了三个弯,最后上了烂路。尾水镇的方向。他去过一次尾水镇,去年跟魏忠拉过一批旧电池去那边,路烂,两边是厂房和民房混在一起的片区,镇子偏,人少,派出所离得远。
车停了。引擎没熄火,突突突地抖。
车门滑开。鸭舌帽男人站在外面,一只脚踩在踏板上,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下来。
十个人下车。尾水镇。刘泉一眼认出来了。路两边是低矮的房子,水泥电线杆歪着,电线耷拉着。眼前这处民房,两层,外墙刷了白灰,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红砖,像长了癣。
铁皮门,锈了,边缘翻着毛刺,门框上的漆皮卷起来。
门口停了一辆三轮车,红色铁皮的,车斗里堆着纸箱,用绳子捆着。从外面看,跟周围任何一家小作坊没区别。隔壁是一家做塑料袋的,机器嗡嗡响,再隔壁是一家修摩托的,地上全是黑油。
鸭舌帽男人从黑色塑料袋里往外掏东西。头套,黑色针织的,像抢劫犯戴的那种,露出眼睛和嘴。手套,白色线手套,劳保店五块钱一打那种。铁棍,一米长,拇指粗,一头缠了胶布防滑,沉甸甸的,掂一下就知道不是空心管,是实心钢筋。还有几个塑料桶,红色,十升装,里面装着液体。
刘泉闻了一下……刺鼻的,汽油。
他什么都明白了。
进去,见人就打。见到设备、电池就烧。鸭舌帽男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像在交代一件平常事。动作快,十分钟出来……他顿了一下,改口。打完就撤。泉哥,你带一下。
刘泉愣了一下。叫的是他。鸭舌帽男人认识他。他不知道从哪听说他能打,还是猴子跟人提过,还是林向东交代过。不重要。
他没问为什么叫他带。
刘泉把头套套上,针织面料勒着头皮,有点紧。
手套戴上,白色线手套,手指头绷着。铁棍攥在右手,冰凉的,铁的,从手心凉到胳膊肘。他掂了掂分量,够用,比钢管轻,比木棍重,砸骨头上一下就断。
其他九个人也穿戴好了。大兵把汽油桶拎在左手,右手拿了根铁棍,在膝盖上磕了两下。有人把头套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眼睛。瘦高个紧张,手抖,铁棍碰了一下车门,叮一声。
刘泉走到最前面。铁皮门,没锁,用一根铁丝拧着,拧了两圈。他抬脚踹了一脚,右脚蹬在门板中间,门晃了一下,没开。再踹一脚,门轴锈死了,发出一声尖叫,门板往里倒,砸在地上,哐当一声,铁皮砸在水泥上,回音传出去老远。
十个人冲进去。
院子里堆着货。纸箱,成摞的,码了五六层,靠墙摆着,上面印着东升动力四个字。刘泉扫了一眼……假的。印刷粗糙,字体不对,颜色偏暗,像是拿喷墨打印机打上去的。东升动力的logo他见过,箭头往上,线条干净利落,这个印的是个歪的箭头,箭头尖还缺了一块。
正屋门开着,里面是生产车间。一张长条桌,两米长,上面摆着电池壳、电芯、焊枪、胶水、绝缘胶带。三个工人穿着围裙,戴着口罩,正在组装。
桌上摆了十几块半成品锂电池,壳子上的标签是东升动力的,但做工糙,边角毛刺没处理,焊点歪歪扭扭。三个工人看见一群黑头套的人冲进来,愣了。
干什么……
刘泉的铁棍砸在第一个人的肩膀上。那人穿着一件蓝色围裙,口罩拉到下巴,露出一张二十多岁的脸,还没长开。铁棍砸在锁骨下方,咔一声闷响,那人叫了一声,往后倒,撞翻了一把铁椅子,椅子腿刮在地上吱吱响。
铁棍第二下砸在膝盖上,那人抱着腿在地上滚,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口罩还挂在脖子上晃。
大兵冲进去,汽油泼在长条桌上,液体溅到电池壳上,顺着桌面淌下去。打火机一打,啪一声,火窜起来,蓝色转黄色,塑料烧焦的味一下子散开,刺鼻子。
第二个工人站起来想跑,三十多岁,瘦,穿着灰色夹克,被后面一个人一棍子扫在小腿上,啪一声,那人跪了,手撑在地上,指甲刮出白印。
第三个转身往里屋跑,是个老头,五十多,驼背,跑不快。
刘泉两步跨过去,铁棍横着抡在他后背上,砰一声闷的,那人扑在地上,脸撞在门槛上,门槛是水泥的,鼻子流血了,血滴在水泥地上,暗红色。
屋里乱了。
铁棍砸在桌腿上、椅子上、机器上,木屑和塑料碎片飞起来,落在地上。
电焊机被踹翻,线扯断了,插头从插座里拔出来,带出一串火花。
气瓶倒在地上滚,撞到墙根停了。
汽油烧着了电池壳,黑烟冒起来,呛人,刘泉眯着眼,烟从门缝往外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