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头,精煤倒进炉膛,火把扔进去。
风箱开始拉动。
炉火窜起,锅炉的水表指针缓缓摆动。
水温上升,气阀发出一阵尖锐的呲呲声。
“回陛下,压力上来了!”鲁班喊道。
“开汽门。”朱平安站在平台边下令。
工头扳开铜阀门。
长管猛地震颤一下,一团白汽喷向半空。
粗壮的活塞杆缓缓向下一压,紧接着,连杆带动曲轴转动半圈,将地底的活塞猛然提起。
咕噜。
井底传来沉闷的抽水声。
下一拍,活塞再次下压。
粗大的铜管口处,伴随着一声浊音,一股大腿粗的水柱从井底被硬生生拔了上来,打在防浪木板上,溅起漫天黄泥汤。
紧接着,机器运行越来越快。
抽,压,提,喷。
没有停顿。
活塞杆匀速上下来回移动,铜管口喷出的水流连成了一条不断绝的黄龙,沿着山沟直冲而下。
“真……真出水了!”人群里有个老矿工喊出了声。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以往二十架大水车由上百条壮汉轮流踩,出来的水也只有细细几股。眼前这个黑铁家伙,既不用人踩,也不用马拽,只管往肚子里填煤,吐出来的水比山洪还急。
“加煤,鼓风不能停。”朱平安吩咐鲁班,“气表不能超过红线,每隔一个时辰给滑道浇一次蓖麻油。”
“臣守在这,半步不离!”鲁班挽着袖子,脸上抹的全是机油。
日头落山,天黑透了。
矿井周围点起了几百只火把。
那台机器依旧不紧不慢地运转着,钢铁撞击的声音传出数里,白色的水汽在寒夜中凝成大团的白雾。
到了后半夜,原本灌满井口的积水肉眼可见地往下退。
三丈,五丈,十丈。
次日清晨,初阳照在黑石沟的荒山上。
排出来的泥水在山下积成了一个小湖,而主矿井里头,原本漫天的水浪已经退到了最底层的碎石处。
井口边的大滑轮转动起来。
竹筐被绳索飞快拉出。
当第一个浑身糊满黑泥的矿工被拉出地面时,周围几千号人全都跪了下去。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三十四个被困了四天四夜的汉子,除了两个喝了脏水发高热的,全活着。
他们跪在泥水里,冲着立在大车上的铁机器磕头,又爬到朱平安脚边,额头砸在冻土上,咚咚作响。
“万岁!陛下是真龙下凡!”
“谢陛下救命之恩!”
哭声和喊声在山谷里回荡。
朱平安站在大车前,看着这台全身落满灰尘却依旧在平稳抽水的机器,面板上的信仰值以罕见的速度跳动上涨。
抽水问题解决了。
只要这台机器不停,黑石沟的三条深井再也不会被水淹。
积水排空后的第三天,整个矿区全面复工。
暗河被导流到了旁边的储水池,甚至成了矿区清洗焦煤的天然水源。
底层的厚煤层被凿开,乌黑瓦亮的无烟精煤像黑色的石头块一样,成堆成堆地拉出地表。出煤量比以往翻了十倍,从每天千余担直冲一万两千担。
然而,更大的麻烦在第五天爆发了。
官道彻底瘫痪。
从黑石沟通往洛京的一百二十里驿道上,挤满了从各地调来的运煤马车。
北疆的冬雨刚过,道路泥泞不堪。
数千辆满载焦煤的大车接连压碎了原本就年久失修的路面,车轮陷进尺深的泥坑里,拉车的骡马累毙在路旁,横七竖八堵住了路口。
黑石沟的空地上,挖出来的煤堆成了十几座黑色的小山,已经没地方堆放,而洛京城里的炼铁高炉,依然在伸着脖子等焦炭下锅。
鲁班顶着黑眼圈跑回矿棚,手里拿着一份快报:“陛下,官道全塞死了。前头塌了三处路基,骡车一天只能走十里,洛京又来催煤了!”
朱平安站在山坡上,俯瞰着泥泞官道上那条动弹不得的灰色长龙。
牲口的嘶鸣和车夫的叫骂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
他转过头,看向那台在井口喷着白汽、源源不断提供动力的立式蒸汽机。
“既然抽水能用这东西。”
朱平安看着手里的图纸,平淡地开口:“拉车,自然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