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世间害人底物,不止刀枪剑戟。刀枪尚有形影,剑戟犹有来路;惟有贪官一片黑心、富户一腔色胆,最是难防。那贪官见了权柄,便把王法作买卖;那富户见了颜色,便把良家作玩物。两个凑在一处,正似毒蛇伏草、猛火藏灰,只等风头一起,便要伤人性命。
只因阳谷县中一个西门庆,偶然在人丛里望见潘金莲一眼,便惹出后来偌大一场风波。
有分教:新宅方开安乐灶,奸心先起杀人刀。
且说那日众人迎武松一家进城,西门庆也在人丛里随行。行到东街后巷,只见武松一家进了官房,这厮却故意落在人后,手摇折扇,立在街角,半晌不动。
旁人只道他看武松身长膀阔、打虎英雄,谁想这厮一双眼珠子,却钉在潘金莲身上。
但见潘金莲一路风尘,身穿素衣旧裙,头上并无半点金翠。只是眉眼清秀,举止端方,牵着迎儿,低头随在武松身后,不乱看一眼,不乱说一句。虽是薄妆淡服,却别有一段良家妇人的标致。
西门庆看得心头火起,暗道:“我在阳谷县里也见过多少妇人,未曾见过这般人物。可惜偏跟了武松那厮。那厮新受县尊抬举,又是打虎都头,不是好惹的。且慢慢图他。”
说罢,把折扇“啪”的一合,冷笑一声,随众进城去了。
且把这西门庆按下不题。
再说武松一家到了东街后巷那所官房。推开门看时,前后两进院子,虽久无人住,墙瓦倒也齐整。正房三间,左右厢房,后面厨房、柴屋,都还完备。院角一株老枣树,枝叶横斜;井台旁几丛荒草,井水却还清冷。
武大郎挑着炊饼担子,站在院中看了半晌,口中叹道:“二郎,这宅子比咱清河旧屋宽敞多了。县尊相公这等恩典,叫我这卖炊饼的,心里倒过意不去。”
武松放下小车,说道:“哥哥休要只管不安。县尊既肯安顿咱家,日后兄弟在衙中好生办差,不欺良善,不纵奸邪,便是报他这番恩义。”
潘金莲牵着迎儿,先往屋中看了一回,便卷起袖子,寻块旧布擦那桌案。
武大郎忙道:“金莲,一路走了这些日子,你脚上也磨破了,且坐下歇口气。屋子明日慢慢收拾,也不争这一时半刻。”
潘金莲回身说道:“武大哥一路挑担,相公一路推车,迎儿又小。如今既到落脚处,若不早些收拾出一间干净屋子,夜里一家人如何睡得安稳?”
迎儿在那枣树下拍手笑道:“爹爹,叔叔,婶娘,这树若到秋日结了枣,迎儿便打下来,先与爹爹一碗,再与叔叔一碗,也与婶娘一碗。”
武大郎笑道:“你这小妮子,屋里灰还没扫净,倒先惦记树上枣子。日后若进了家塾,还这般贪嘴,先生少不得打你手心。”
迎儿吐了吐舌头,躲到潘金莲身后。
潘金莲摸着她头发说道:“孩子离了故乡,心中原该害怕。如今肯说笑,便是好事。待屋里安顿了,奴家替她寻张小案,也好叫她写字。”
武松听了,心下喜欢,只不说出。当下众人各自下手:搬箱的搬箱,扫屋的扫屋,汲水的汲水,生火的生火。只见尘土扬起,旧窗推开,荒草拔尽,灶烟重生。不多时,那冷落许久的院子,便有了人家气象。
到晚间,武大郎烙了几张热饼,潘金莲煮了一锅米粥。一家四口围着旧桌吃饭,虽没鱼肉,却也吃得香甜。
武大郎看着屋中灯火,说道:“咱在清河时,日日只怕人欺,夜夜只愁生计。如今到阳谷来,有屋住,有差做,有铺子可开,倒像梦里一般。”
武松说道:“哥哥只管放心。俺如今不是旧日一怒便走的武二。今后凡事自会想着哥哥、娘子、迎儿。只要俺武松在阳谷一日,便不叫你们再受人半点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