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二更,武家前后灯火渐渐灭了。来旺假说道后门不曾闩牢,悄悄闪出院去,贴着墙根,绕过两条小巷,径投西门庆后门而来。
却说西门庆正在书房里吃酒,见来旺进来,便把眼一睃,问道:“这番又听得甚么消息?”
来旺跪下说道:“大官人,小人今日在武家听得一桩紧要事。那武松亲口对家里说,从前帮他查明旧案的山东好汉,不是旁人,正是水泊梁山赵复。如今他成婚在即,要往沧州柴进处送信,也要往梁山赵寨主那里送信报喜。”
西门庆听罢,眼中一亮,慢慢放下酒杯,说道:“你听得真切?武松亲口说的是梁山赵复?”
来旺道:“小人若有半句虚言,情愿受大官人责罚。武松还说,他如今做了阳谷都头,虽穿了公服,却不能忘了赵寨主旧日恩义。那话说得甚是郑重,小人在廊下听得清清楚楚。”
西门庆冷笑道:“好个武都头!白日里穿着公服,替官府巡街拿人;夜里却还念着梁山贼首的恩义。若只说报喜,倒还轻了;若说他借婚娶之名,暗通梁山,欲引强人入城,那便是杀头的大罪。”
来旺陪笑道:“大官人高见!原是一封喜信,到了官府手里,便可变作通匪反书。”
西门庆道:“你回去好生盯着。那信放在哪里,武松几时离家,潘氏几时独处,武大郎铺中何时人少,都要一一报来。此事若成,少不得你的好处。”
来旺叩头道:“小人理会得。便是夜里不睡,也替大官人盯个分明。”
说罢,来旺叩头领命,退了出去。
西门庆独坐灯下,把酒杯慢慢转了几转,心中已生毒计。次日清晨,便命小厮备下一份厚礼,径往县丞宅中去了。
那阳谷县丞姓钱,平日最喜结交富户,暗地里收受词讼银两。只是近来知县倚重武松,街面清肃,赌坊私酒都收敛许多,钱县丞少了许多油水。又见百姓称颂知县用人得当,州府考课将近,若知县再添几桩功劳,自己便越发被压在下头,心中早自不快。
门上人见西门庆到来,慌忙入内通报。
钱县丞正在后堂吃茶,听说西门大官人携礼来拜,便叫请入。二人见了礼,分宾主坐下。
钱县丞笑道:“大官人今日来得甚早,莫非又有甚么词讼,须本官照看?”
西门庆把折扇一拢,低声说道:“相公,今日不是小小词讼,乃是一桩足以惊动州府的大事。若办得好了,不但武松性命难保,便是县尊相公,也少不得吃一个用人不察的罪名。”
钱县丞听得“武松”二字,眉头微微一动,说道:“大官人且慢慢说来。”
西门庆便将来旺所听之事,一一说了。只隐去自己贪恋潘金莲之心,单说武松身为阳谷都头,却与梁山赵寨主有旧;成婚之日,还要修书往梁山报知,恐非寻常来往。
钱县丞听罢,沉吟半晌,冷笑道:“武松如今是县尊亲自拔用的人。若只说他寻常过失,未必伤得县尊。若说他私通梁山,借婚娶为名暗送书信,这事便大了。”
西门庆道:“相公高见。小人也正是此意。武松拳脚厉害,街面上无人敢惹,明处拿他不得。若从通匪二字下手,便是他有三头六臂,也难敌官府王法。”
钱县丞道:“只凭一句偷听来的话,还不够。须有实物作证。”
西门庆笑道:“实物不难。武家内里有小人安排的来旺,武松那封报喜信,如今尚在家中。那信虽是真信,却只消旁边再添几封似是而非的书信,放入武大郎铺中。到时真信假信一并搜出,谁还分得清哪句是报喜,哪句是反书?”
钱县丞点头道:“好。真里掺假,假借真形,方能叫人难辨。只是知县尚在县中,若贸然动手,他必然护着武松。须待他外出公干,县中事务由我署理,那时方可一举拿人。”
西门庆道:“小人听闻州府近日催查邻县钱粮,县尊不日便要出城。相公只须等他离开,先拿武大郎。武大郎一入牢中,武松心神必乱。到时相公再传他入衙,卸其兵刃,收押拷问,岂不易如反掌?”
钱县丞看了西门庆一眼,说道:“大官人谋得周密,只是你如此用心,恐怕不单为本县公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