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懐心中一动,却不敢便认,只叉手问道:“小人临行之时,家叔曾说,赵寨主从荆南请来一位萧先生,文武兼备,气度不凡。敢问尊驾,可是萧嘉穗萧先生么?”
萧嘉穗微微一笑,说道:“正是在下。你却从哪里看出来?”
李懐说道:“小人不曾见过先生,只听家叔说过先生年貌。今日见先生坐近寨主,厅上诸位又都敬重,故此斗胆一猜。若是猜错了,还望先生莫怪。”
萧嘉穗笑道:“你倒是个会看人的。”
李懐道:“小人只会些商路上看人看货的浅薄本事,当不得先生夸奖。”
萧嘉穗把折扇一收,在掌中轻轻敲了一下,说道:“我方才问你的话,你却还不曾答。”
李懐听了,略一沉吟,答道:“小人今日才到贵寨,从金沙滩一路上来,只见了搬运货物的军士、把守关隘的军汉,并不曾到校场观看操练。若教小人说梁山军马如何,小人不曾亲眼见过,不敢胡乱开口。”
“只是小人一路过了三重关隘,每到一处,都要验看牌面,点明人数。便是方才那位宋头领亲自领路,也不曾少了一道盘问。”
“滩上人搬米的搬米,运箭的运箭,各有来路去路;货物旁插着木牌,掌书又拿簿册逐件勾销。似这等小事,虽不比临阵厮杀,却比将刀枪擦亮了摆在人前更难。”
萧嘉穗听了,缓缓点头。
闻焕章也把李懐看了一眼,说道:“李使者看得倒细。”
李懐忙向闻焕章叉手道:“小人只是吃商路这碗饭,见了秤杆账簿,不免多看两眼。至于贵寨军机,主人不教看,小人也不敢胡乱打听。”
右首鲁智深坐了许久,早听得有些不耐烦,把蒲扇般的大手往膝盖上一拍,说道:“这淮西来的,倒比河北那个省事!”
“前一个上山,只恨不能把俺山上的瓦片都数明白;这个却只顾看米袋、秤杆,倒也各有一番营生!”
李懐听见“河北那个”四字,心中微微一动,脸上却不露出来,只不知那和尚说的是哪个。
赵复看了鲁智深一眼,说道:“提辖哥哥,客人才到,休把旁的事情都抖出来。”
鲁智深把两眼一睁,说道:“洒家只说他省事,又不曾骂他,怎地便说不得?”
赵复无奈笑了笑。
李懐见赵复唤他“提辖哥哥”,又看那和尚生得面圆耳大,鼻直口方,一部络腮胡须,心中便知多半是花和尚鲁智深。
却仍不敢径直叫破,只笑道:“这位提辖说得不差。小人原是个商贩肚肠,见了刀枪,未必看得出好歹;见了一袋米,却先要估它有多少斤、值多少贯钱。”
鲁智深听了,拍着膝盖大笑道:“你这厮倒也直爽!只要休去偷俺山上的米便好。”
李懐笑道:“小人便有这个胆,也背不得几袋下山。”
众头领听了,一齐笑起来。
赵复说道:“李兄弟一路劳顿,又在厅前站了许久,先去客舍洗面歇息。今晚聚义厅设宴,替淮西诸位接风。”
李懐向前拜谢道:“多谢寨主厚意。”
赵复便道:“宋万兄弟,替我送李使者到西客院安歇。”
宋万应了一声,上前相请。
李懐辞过赵复并厅上众人,跟着宋万下了石阶。那两个亲随早在阶下等候,见主人出来,连忙跟在身后。
从聚义厅去西客院,须经过一带长廊。左边接连几座小院,院门都掩着;右边栽着槐柳,枝叶相交。此时日头已经偏西,斜阳穿过树叶,将长长短短的影子铺在青石路上。
李懐正随宋万往前走,忽听得前面院门呀的一声开了,里面走出三个人来。
为头那人穿一领轻纱袍子,手中摇着一柄细竹扇;身后两个伴当,各捧着一卷文书。
看官听说,这人正是河北来的范权。
只是李懐今日才到梁山,如何认得他?
两边迎面撞见,俱各把脚步停住。
范权先把李懐从头看了一眼,又看他身后两个亲随,见三人口音衣着都似淮西来人,心中已经猜着七八分,却不肯先把来历问破,只向前唱个喏,说道:“兄台远来,一路辛苦。”
李懐也还了一礼,说道:“走了些远路,今日方才到山。”
范权笑问道:“听兄台说话,似是淮西口音?”
李懐道:“正是。听兄台声音,却像北地人氏。”
范权把竹扇轻轻摇了两下,笑道:“小可早年也走过几处商路,南北口音都沾了一些,不想却教兄台听了出来。”
李懐道:“吃商路饭的人,耳朵若不灵,买主、债主都要听混了。”
范权听了,哈哈笑道:“兄台说话甚是有趣。却未请教高姓大名?”
李懐正待开口,宋万却在旁说道:“二位都是远来的客人,今晚席上,自有寨主替两边引见。李使者晒了半日,且先回房洗面更衣,休在路中站得久了。”
范权听了,把眼看了宋万一眼,随即笑道:“宋头领说得是。兄台请。”
李懐也叉手说道:“请。”
两边各把道路让开,错身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