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懐听了,拿手慢慢卷着那张灰鼠皮,问道:“这许多货,须用多少车来装?”
范权道:“还不曾细算。约莫二三十辆,也便够了。”
李懐停下手,说道:“二三十辆车,跟着的人也不少。范先生方才只说借条路,倒像三五个人挑个担子过去一般。”
范权笑道:“虽是车多些,终究都是货物。到了淮西,自然照规矩行事,不敢惹事。”
李懐道:“范先生,你这话说得容易。”
“车从河北下来,一路要过多少州县关津?若撞见巡检、弓手盘问,如何打发?进了淮西,在那里歇车,那里喂马,那里存货,又教谁来接引?跟来的是甚么人,带不带兵器,也都须先问个明白。”
“这许多事情,小弟今日在梁山客院里,如何便敢一口应下?”
范权把竹扇展开,慢慢摇着,说道:“正因小可不识淮西道路,才来向李兄讨教。若都晓得,也不来搅扰你了。”
李懐将卷好的皮推还过去,说道:“这个小弟却做不得主。”
范权听了,脸上笑意淡了些,说道:“李兄莫非怕河北的货进了淮西,坏了王大王手下商队的买卖?”
李懐道:“淮西做买卖的何止千百人,那里便怕你这几车皮货?”
“你若只拿一张皮来问价,小弟便照一张皮答你。如今却是三五百张皮、二三十辆车,又有许多人伴随,这便不是小弟一句话能应的。”
“须得田大王亲自写书来,报明有多少货,多少车,跟来的是哪班人,要从那里入境。大王看过书,肯应时,自然差人接引。”
范权道:“两家都是绿林道上的人,不过走些货物,何必弄得恁地麻烦?”
李懐道:“正因都是绿林中人,才要先把话说开。”
“货若平安卖了,自然大家欢喜;若半路少了一车,死伤几个人,范先生回去只说是在淮西地面出的事,田大王来问我家大王讨人讨货,却教谁来答话?”
范权摇着竹扇,半晌说道:“李兄口口声声只说账目,便不讲两家的情分么?”
李懐笑道:“情分自然要讲,账目也须算明。”
“昨日同席吃酒,范先生少我一碗,小弟断然不会追讨;小弟多吃你一块肉,你也未必记在心上。只是二三十辆车,不是一碗酒、一块肉。真个少了一辆,谁肯不问?”
范权低头吃了一口茶,又说道:“若俺大王果真写书来,王大王便肯放河北商队过去么?”
李懐道:“肯与不肯,须大王自家做主。小弟只是奉命来送书,如何敢替大王应承?”
范权道:“李兄说了半日,终究还是不肯说。”
李懐道:“该小弟说的,自然不敢隐瞒;不该小弟应的,胡乱应了,回去先吃责罚的却是小弟。”
范权把茶盏放下,问道:“若不教河北车队进去,这货却怎生送?”
李懐道:“只把货送到淮西边界,自有商队出来接取。南边的茶叶、绸缎,也可送到边上,交与你们带走。”
范权道:“赶车的人也不能进去么?”
李懐道:“若只三五个人过路,自然不妨。如今却是二三十辆车,少说也有几十个人。范先生叫小弟如何随口答应?”
“若大王准了,自会差人引着进去;大王不曾发话,小弟不敢教人乱走。”
范权道:“不过是些赶车卖货的人,又不是带兵来厮杀,李兄何苦防得这般紧?”
李懐看着范权,说道:“范先生休怪。小弟不过是替大王办事,凡事小心些,总没有错。”
“况且各处都有寨栅关口,外来的人不认道路,若走错了地方,又生出别的事来,岂不麻烦?”
范权听了,也不再问,只把竹扇慢慢摇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