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次日天明,高唐州城中已渐渐安定。
梁山诸军仍旧分守四门,把住州衙、府库、牢城诸处。街市之上,折枪碎牌尚未收拾干净,倒翻的车仗横在路旁。城中百姓从门缝里看见梁山军士往来巡绰,并不撞门入户,方有几家大着胆子,悄悄开了半扇店门。
萧嘉穗领人在十字街口张挂榜文,晓谕城中百姓,各安生业,不必惊慌;又教军士收殓昨日战死之人。凡有负伤的,无论梁山军士、官军降卒,一概抬往医棚救治。
赵复早起,先唤医士来问柴进病势。
医士禀道:“柴大官人夜间醒过两次,已经进得几口米汤。只是连日受刑,两腿伤得最重,身子又虚弱得紧,须要静养,不可教他说话。”
赵复道:“所用药材,但有短少,只管去府库并城中药铺取来。若城内寻不得,便差飞骑往邻近州县采买,不可误了医治。”
医士领命去了。
赵复便带吕方、郭盛两个,径往南寨医营来。
才到院门前,只见武松抱着大刀,靠在廊柱旁边坐着。两只眼睛熬得通红,衣襟上尚沾着井泥;昨日下井时迸开的旧伤,也只用布帛草草缠了几处。
赵复问道:“二哥一夜不曾安歇么?”
武松道:“柴大官人伤成这般模样,尚不知几时脱险,我如何睡得安稳?”
赵复道:“二哥身上旧伤原未曾好,昨日又亲下枯井。若再熬坏了身子,大官人醒来见你这般,心中反倒不安。”
武松摇头道:“寨主休来劝我。医士几时说大官人性命无妨,武松几时自去歇息。”
赵复深知武松性情,见他执意不肯,也不再多说,只叫军士送些热汤饭食来,休教他空着肚腹守候。
当下两个进到屋内。
柴进正在榻上昏昏睡着。头面血污都已洗净,周身伤处也重新敷了药,只是脸色白如纸一般,双目紧闭,呼吸甚是微弱。
赵复立在榻前看了一回,见他胸口起伏虽轻,却比昨日安稳许多,心下方才略宽。
武松也跟进来,把声音压低,问医士道:“大官人几时能够开口说话?”
医士道:“眼下气血虚弱,不可催逼。只看今日过得去时,不再发热,病势便可稳住。至于说话进食,须再等些时候。”
武松听了,也不再问,只把柴进露在被外的一只手轻轻放回被中,又替他掖了掖被角。
赵复出了医帐,方走到院中,只见张靖忠扶着一个老者,从东边房内缓缓迎将出来。后面又跟着柴家男女老幼十余人。
看那老者时,年近五旬,身躯清瘦,两鬓已有霜色。因在牢中忧惧多日,面上越发憔悴,身上衣衫却还收拾得齐整,自有一番旧家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