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天的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被阳光晒过很久之后的温和。
“总有一天要接受自己的命运的......不是吗?”
“......”
叶崇靠回椅背。他看着叶天,看了很久。
像是在看一个他以为自己很熟悉,此刻却突然发现陌生了的东西。
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又是你小时候那套吗?对现在的生活不满意了?”
叶天轻轻摇了摇头,端起桌上的茶,细细地品了一口。
茶水已经不太烫了,温度刚好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清浅的回甘。
“灵儿的身份很特殊......你知道吧。”
“她告诉你了?”
叶崇的眉峰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没有。”
叶天放下茶杯,看着父亲的眼睛。
“但是.......不重要.......”
“.......要做什么。”
叶崇没有追问,没有确认,他只是越过所有铺垫,直接走向了终点。
“要我做什么。”
“照顾好我妈。”
叶天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很久的事情。
“还有灵儿她们。”
“........还有呢?”
“没有了。”
“......”
叶崇的眼神在那一刻,有什么东西正在极其缓慢地碎裂。
但那些碎屑没有落在地上,它们被沉默接住了,如同北境的雪落在冻原上,悄无声息地被吸收,被吞没。
叶天看着他,然后他的目光从父亲身上移开,落在窗外。
阳光正在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风穿过花园,枝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谢谢你......爸爸......”
那两个字很轻,轻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浮上来的。
古老的机械门锁转动,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那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片刻,然后被厚厚的地毯和帷幔吸收,化为一种若有若无的余响。
叶崇坐在那里,面前的咖啡已经凉透了。
他的目光落在门板上,落在那个已经被关上的出口上。
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
苦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产房的门缝里漏出暖黄色的光,一个婴儿的啼哭声懒洋洋地传出来,带着一股“不太情愿”的意味。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那个声音......
走廊很长,地毯很软,壁灯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叶天走了一段距离,不近,不远。
伯爵府很大,大到要再走一段才能抵达那张熟悉的摇椅。
伯爵府很小,小到再走几步就能看到那些正在花园里分享零食的身影。
他还没有走到摇椅那里,就看到了她们。
铃兰站在最前面。
她的九条尾巴在身后微微僵直,尖端的绒毛在无风中轻轻颤动。
玄璃站在她右侧,龙尾松松地垂在身后,像是一根刚刚被松开的藤蔓。
远瞳站在玄璃旁边,淡蓝色的发丝在光线下微微闪烁。
白念?站在稍远处,白发在风里轻轻飘动,她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纯白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整个午后的阳光和叶天的身影。
爱丽丝缇娜的红发侧马尾在阳光下如同燃烧的火焰,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泛白。
雪奈依然是那副眯眯眼的样子,但那眯着的眼缝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细微地颤动。
六只小萝莉,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像是一幅被提前画好的送行图。
叶天停了下来。
他看着她们,那在阳光里等待着他的小小身影,那曾经陪他度过无数个懒散午后的,温暖的,柔软的,麻烦的,让他又无奈又觉得“这样躺着也不错”的存在。
他伸出手,轻轻落在铃兰的头顶。
铃兰抬起头,那双翠绿色的眼眸里没有哭,但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缓慢地浮起来,像是被太阳晒得太久的海面,正在酝酿一场不忍落下的雨。
“......时间不早了。”
叶天的手从铃兰的发顶滑落,落在玄璃的龙角之间。
她的身体在他的掌心下微微颤抖,但她没有躲。
“拖了这么久.......”
他又摸了摸远瞳的头,指尖停留了片刻。
远瞳的眼眸闪了一下。
“咱们......也该回家了。”
风在那一刻似乎停了。
花园里的声音被收走,阳光还在落,但所有的光芒都落在了那几只小萝莉身上,把她们包裹在一层温暖透明的壳里。
北境的云在阳光下投出一片阴影,阴影缓缓爬过花园。
影子覆盖了摇椅,覆盖了那些正在开花的星焰木,覆盖了那几只正在消失的小小的身影。
几秒后,阴影移开了。
花园恢复了明亮,阳光重新落回地面上,照亮了那些被踩过的草叶。
有风继续吹过,枝叶沙沙作响。
摇椅上轻轻晃动着,像是有人刚刚从上面站起来,余温还在。
窗外的阳光从倾斜变为平直,北境的春天似乎就在这一刻,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