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四,寅时末。
东宫后殿寝房里,四周的帐幔垂,挡住了外面残存的夜色,角的铜盆中烧着上好的银丝炭,偶尔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剥啄声,伴随着漏壶里的水下,水面刚刚漫过寅时末的刻度。
一阵极其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那脚步声踩在青石地砖上,刻意压低了力道,却依旧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一路从前院穿过抄手游廊,直奔寝殿门前,戛然而止。
“殿下。”
内侍福海的声音隔着门扇传了进来,尾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和衣躺在榻上的苏承明,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他为了处理严颂平案的后续处置方案,亥时才歇下,听到这声音,他的眼皮动了一下,盯着黑暗中帐顶看了一息。
他猛的坐起身,帐幔被他的肩膀带起来,从两侧滑。
“天塌不下来,把舌头捋直了话。”
门被推开一条缝,冷风顺着缝隙灌进来,福海连滚带爬的跨过门槛,几步扑到床榻前,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地面的金砖。
“殿下,城中出大事了!缉查司连夜出动了三百多名锐缇,查抄了二十三座府邸,沈简彝、方允修、贺承嗣等人,全部被拿下狱了!那些宅子现在全被贴了封条,家眷也都被押走了!”
苏承明伸手拿过搭在床头的一件玄色狐裘披风,慢条斯理的披在肩上,手指在领口的系带上绕了两圈,他的手指在绕第二圈时,动作猛的一顿。
他是大梁的监国太子,京城里一夜之间抄了二十三座府邸,抓了正二品的礼部尚书和户部、宾序寺的核心要员,他居然此刻才知道。
“点灯。”
福海手忙脚乱的摸出火折子,铜灯碗里的火苗跳了两跳才稳住,昏黄的光照亮了苏承明的半张脸。
“消息从哪来的。”
苏承明走下床榻,来到外间的书案前坐下。
“五城逻卫司巡夜的逻卫使,天亮前递进来的急报,他们巡街的时候,迎面撞上了缉查司押送人犯和赃物的车队,不敢阻拦,连夜派人快马加鞭把消息递进了东宫。”
苏承明盯着对面墙上的山水图,一动不动。
堂堂监国太子,满朝文武的奏折先过他的手才呈递御前,如今,他竟比一个在街上巡夜的逻卫使还要晚知道消息。
“谁下的令?缉查司拿三品以上的大员,必须走东宫的监国批文,孤怎么没见过这份文书。”
“老奴不知,急报里没提,只听昨夜是缉查司司主玄景亲自带的队,分了三路人马,半点风声都没漏。”
苏承明端起桌上昨夜剩下的一碗冷茶喝了一口,冷透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压着胸腔里翻腾的火气。
“去查,让徐广义亲自去一趟缉查司,把昨夜的抄家令副本给孤调过来,孤倒要看看,玄景凭什么敢越过东宫直接拿人。”
福海磕了个头,连滚带爬的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苏承明伸手推开了半扇窗,寅时将尽,天色仍是浓黑一片,冷风灌进来,吹的桌上的纸张簌簌作响,远处城东方向,隐约能听见马车辘辘的动静,他站在窗前听了一会,随后将窗户合上。
他走回书案后,从最左侧的暗屉里抽出一叠文书,那是苏承锦几日前交给他的南地世家关系图谱。
苏承明将图谱摊开在案上,拿起一支朱笔,开始在纸上一个一个的画圈。
严颂平,画圈。
钱孝廉,画圈。
沈简彝,笔尖停了两息,画了一个圈。
接着是方允修,贺承嗣,周策,孙伯庸……
画完最后一个,苏承明将朱笔重重搁下,盯着满纸的红圈,闭上了眼睛,脑海中疯狂回放昨日早朝的一幕幕。
他在明和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收回苏承锦的特权,苏承锦当场全盘认罪,然后转身去了和心殿,是去向父皇请罪。
那个时间点,苏承锦去了和心殿,见了父皇,然后昨夜,缉查司就动手了。
书房外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脚步声,徐广义带着一身深秋的寒气推门而入,连平日里梳的一丝不苟的发髻都显得有些散乱。
徐广义走到书案前,深深鞠了一躬,站到了书案右侧。
“殿下。”
“拿到了吗?”
徐广义摇了摇头,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
“没有,臣去了缉查司总署,连正堂的门都没能进去,陆峥带人守在门口,直接把臣挡了回来。”
苏承明握紧了椅子的扶手,
“玄景怎么。”
“玄景没有露面,陆峥传了话。”
“昨夜拿人,走的是圣上亲旨,所有的文书、口供和物资,全部密档存中,未经圣上首肯,任何人不得调阅,连副本都不给看。”
“圣上亲旨?”
苏承明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随后猛的站起身,身下的黄花梨木大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绕过书案,在空旷的地面上来回踱步,步伐极快,踩的极重。
“父皇为什么会绕过孤?清理南地世家这件事,明明交给了孤去办!”
苏承明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徐广义。
“广义,你把这几日发生的事,全部连起来看!”
徐广义眉头紧锁,走到旁边的矮桌前,将那份布满红圈的删减版图谱,与他带来的那份五城逻卫司急报中附带的抄家名单抄件,并排摊开,逐行对照。
书房里安静的只剩下徐广义翻纸的窸窣声,一刻钟后,徐广义直起身。
“殿下。”徐广义声音干涩,指着两份文书上的差异处,“图谱上列出的人名与罪状,仅覆盖了昨夜被抄对象的六成,剩余的四成,图谱上完全没有。”
苏承明的指腹在扶手上慢慢的搓着。
“继续。”
“沈简彝,方允修,贺承嗣,这三个人,在崇王给殿下的图谱上,记载的都是些贪墨几千两银子、任人唯亲之类无关痛痒的失察之罪,但在昨夜的抄家行动里,这三人是绝对的首犯!”
徐广义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
“如若仅凭图谱上的这些消息,缉查司根本不可能拿人......也就代表着,殿下手中这份图谱上,缺的东西太多了。”
苏承明走回书案前,双手死死撑着桌面,目光如刀般盯着那份图谱。
“他给孤的,全是些碎屑。”
“严颂平挪用边军急饷、伪造灾情,这些罪名看着大,却不足以将世家一击毙命,他故意把这些碎屑抛给孤,让孤在朝堂上发难。”
徐广义顺着苏承明的思路,继续往下剖析,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殿下拿着这份残缺的图谱,只能将世家打伤,却无法打死,世家受了伤,必然恐慌聚头,为了自保,联名写了弹劾折子,试图把水搅浑,崇王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借着殿下造出的势,借着弹劾的名头堂而皇之认罪,获得面圣的理由。”
“他去见父皇,根本不是去请罪,他是去送名单的。”苏承明接过话,“环环相扣。”
徐广义低下头。
“殿下在朝堂上的每一步行动,全在崇王的预判之内,他算准了世家会反扑,算准了圣上看到完整名单后的反应。”
苏承明慢慢的直起身子,他看着桌面上那两张纸,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带着自嘲。
“孤以为孤在掌控全局,以为孤在利用他这把刀,原来,孤才是那把替他开路的钝刀。”
苏承明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空气。
“孤把世家表面那层皮刮开,露出父皇手里,刀,从来没在孤手上过。”
书房里陷入寂静,炭火盆里的银丝炭烧成了灰白色,散发着最后一点余温。
苏承明盯着桌面上的砚台,目光失去焦距。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计孤的。”
徐广义看着自己的脚尖,心翼翼的开口。
“大概是从他答应与殿下合作的那一刻起。”
苏承明笑了一声,屈辱感在胸腔里不断膨胀,又被他死死压了下去,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动辄暴怒的皇子了,他是太子,他必须忍。
“抄家所得的银两、账册、田契,现在在哪里。”
徐广义张了张嘴,还是了出来。
“全部在缉查司,玄景下令直接锁进密档库,由陆峥和谢凛亲自看守,玄景对外放话,账目繁杂尚未理清,拒绝任何人过问,连户部派去准备交接的郎中都被挡在大门外。”
“好一个尚未理清。”
苏承明冷笑出声,将那份删减版的图谱拿起来,撕成一堆碎纸,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