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空了(1 / 2)

那枚金属片硌进掌纹里,凉得刺骨。

姜晚没松手。她攥着它,烫伤的皮肉黏在金属边沿上,一动就牵扯出钻心的疼。可她偏不松。这是她爹娘留下来的最后一句话,比她这双手金贵。

“晚晚,先撒手,你这手再攥要烂了。”林建国蹲下来,想去掰她的指头,又怕弄疼她,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还是盯着那片金属。别找我们,活下去。

短七个字,刻得那么细,得用放大镜才看得清。她爹是个搞同位素的,一辈子跟数据较劲,写封家书都恨不得标注误差范围。可这回,他什么都没解释。

“他们知道我会来。”姜晚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知道我会找到这台机器,会用上母钥,会看到这行字。所以提前刻好了。”

林建国愣住。“你是说……这都是算好的?”

“火种计划的初代架构师。”她终于把手摊开,金属片粘着血丝,“我娘那张劳改队的化学讲师皮,底下藏的是这个。”

“宿主,掌部三度烫伤,伤口已有炭化。再不处理会感染。”星火的提示音难得地放轻了。

“知道了。”她随口应,却没动。

林建国实在看不下去,一把扯下自己的褂子下摆,撕成布条。“别拗着,我给你裹上。你爹娘要是地下有知,看你为块铁皮把手作践成这样,得从坟里爬出来抽你。”

这话糙。可姜晚听着,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爹生前也总这么说她——拗,认死理,一头撞南墙都不带回头的。

“老林。”她把金属片塞进贴身的口袋,让他给自己缠布条,“他们不让我找。”

林建国手上动作一顿。

“你想找。”他没问,是断定。

风又从沟底灌上来。姜晚低头看着自己被布条裹成两只白粽子的手,没接话。

口袋里那片金属,隔着粗布褂子,还在往她皮肤上沁凉气。

“宿主,刚才覆写协议时,我截获到一段残余坐标。”星火忽然出声,比方才更沉,“未加密。像是……故意留给你的。”

姜晚没动。

血从她那双烫烂的手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金属片上,又顺着那行极细的刻字滑下去。

姜远山、苏梅绝笔。

晚晚,别找我们。活下去。

这十二个字,她爹娘是用什么刻进去的?指甲?牙齿?还是劳改营里那把磨钝了的剃须刀片?

她不敢往下想。

“宿主,你的体温在下降。手部三度烫伤,需要立即处理。”星火的提示在腕上跳动,白光一闪一闪。

“知道了。”她吐出两个字,喉咙里堵着东西。

林建国跪在她旁边,半边身子都在抖。他想去碰她的手,又不敢碰,那十根指头血肉翻卷,焦黑的皮卷着边。

“晚晚……咱回去包扎,啊?”他嗓子劈着,“你这手再不管,要废的。”

姜晚把金属片塞进贴身的口袋,扣好。

这才抬起头。

“老林,刚才那声音,谁还听见了?”

林建国一愣。

他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道幽蓝的光、那股能烤肉的热浪、那阵地动山摇的咬合声——青山沟就这么大,废品站后头就是劳改农场的家属区。

“坏了。”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王主任的窝棚,离这儿不到二里地。”

“检测到坡道方向有移动热源,三个,正在靠近。距离:四百米。”

姜晚撑着石头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回去。

脱力了。刚才那两秒,她把铜丝抵进未来机器的咬合缝里,全身的力气连着神经都绷到了头。

“老林,扶我。”

林建国一把架住她胳膊,把她整个人拖起来。他个子不高,可常年扛麻袋,劲儿大。姜晚半挂在他身上,两条腿跟踩在棉花上。

“往哪走?”

林建国架着她,急得直冒汗,脑子里乱成一团。家属区那条路他熟,可那也正是王主任会堵的方向。

“别往家属区。”姜晚抬了抬下巴,朝废铁堆最里头那片塌了一半的旧仓库努嘴,“往那边。”

“那是死胡同!进去出不来。”林建国脚下一顿。

“就要它出不来。”她喘着气,每说一个字都像从胸口里抠,“三个人,从坡道下来。要是我们往开阔地跑,正撞他们怀里。死角里有塌墙,能藏,能堵口。”

林建国还想争,可她那双裹成白粽子的手在他胳膊上一搭,他就把话咽了回去。这丫头打小认死理,她爹活着的时候也拿她没法子。

“坡道热源三个,已进至三百二十米。其中一个移动速度偏快,疑似熟悉地形。”

“老林,王主任那人,腿脚利索不?”姜晚低声问。

“他?”林建国差点没笑出来,“喝了半辈子地瓜烧,走平地都打晃。利索的是他那条狗腿子,姓赵的看守。”

“那就是赵看守在前头。”姜晚盘算着,让他扶自己往旧仓库挪,“离他还有三百米,足够。”

废铁堆里堆着报废的拖拉机壳、断成两截的犁铧,还有不知哪个年月运来的铁皮油桶。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钻,姜晚的腿还是软,全靠林建国半拖半扛。她回头看了眼坡道方向,那三点晃动的光,正一点点压下来。

她口袋里那片金属,贴着皮肤,凉得她心里发紧。

别找我们。活下去。

可她偏要找。

“二百八十米。能听见对话了。”

星火忽然把外界的声音放大,灌进姜晚耳朵里。

“……我跟你说真的!蓝光!老高,跟天上劈雷似的,就从废品站这边冒的!”

“放屁。这大半夜的,你眼花了吧。”

“我眼花?那热气你没感着?我窝棚的玻璃都烫手!王主任都惊动了,正穿衣裳呢!”

姜晚的心往下沉。

王主任。

这名字她太熟了。青山沟废品站名义上的头儿,劳改农场治安科挂职的干部。专盯黑五类子女,谁家孩子多看一眼旧报纸,他都能上纲上线写三页检查。

上个月,隔壁李家那个十六的小子,就因为捡了块带英文的电路板,被他扣了“私通”的帽子,关了七天。

“星火,”姜晚压着嗓子,“他们要是搜过来,看见这堆废铁里翻出来的东西,会怎么样?”

“概率推演:王主任有极大可能将异常现象上报,定性为‘可疑活动’。你的黑五类子女身份,叠加现场物证,被定罪概率高于百分之八十。”

百分之八十。

姜晚牙关咬死。

她一个二十七岁的精密仪器工程师,魂穿到这具十九岁的身子里,统共才四个月。这四个月她过得跟刀尖上跳舞似的,就为了一件事——活下去,把娘留在金戒指里那串数据弄明白。

现在她娘的绝笔到手了。

可要是今晚栽在王主任手里,这十二个字,连同她爹娘拿命换来的东西,全得陪她一块烂在牢里。

不行。

“老林,那台机器……”她回头看那片已经彻底安静下来的废铁堆,“刚才动静太大了,肯定留了痕。咱得把现场盖过去。”

“咋盖?”林建国急得直转圈,“这一地的焦土,那些石头都烤裂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出事了!”

姜晚的脑子飞快地转。

王主任不懂技术。来的那两个,听话音也是大老粗。他们能看见的,就是焦黑的地面、裂开的石头、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糊味儿。

要把这些圆过去,得给他们一个看得懂、又不往“可疑”上想的解释。

“宿主,建议方案:制造一个符合年代认知的‘事故’,覆盖真实痕迹。”

“想到一块儿去了。”姜晚扯了下嘴皮,疼得直抽气,“老林,废品站收的那些破化肥袋子,硝铵那种,还在不在西墙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