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愣了:“在……前儿才收了七八袋,受了潮,都结块了。”
“好。”
姜晚的脑子里,那张化学方程式已经铺开了。硝酸铵受潮结块,遇高温分解,放热、冒烟、留焦痕。这是这年代最常见的“农药仓库失火”,王主任见过,也信。
而真正那台未来机器留下的、那些石头裂面上的诡异熔融痕,正好能被一场“化肥自燃”糊弄过去。
信息差。
她懂的,王主任不懂。这就是她唯一的活路。
“扶我过去,快。”
“一百六十米。”
林建国半拖半抱,把她弄到西墙根。七八袋结了块的硝铵堆在那儿,潮乎的。
姜晚没法用手。她那十根指头废了。
“老林,听我说。”她语速快得几乎连成一片,“你把这袋子拖三袋,撒到刚才那片焦土上,撒匀。然后……”
她顿了一下。
差一味引子。
硝铵自燃得有个由头。这年代仓库失火,十有八九是值夜的抽烟、或者电线打火。
“站里那盏看院的灯,电线是不是老化了?经常打火星?”
林建国点头点得飞快:“对对!上礼拜还崩过一回,把我吓一跳!”
“把那段电线扯下来,丢到硝铵堆里。”姜晚说,“记住,扯断的茬要新,得是刚崩的样子。”
林建国动作麻利。常年在废品堆里讨生活的人,拆个电线比谁都熟。他三下两下把那段老化的电线连皮带铜扯下来,露出里头氧化发绿的铜丝。
姜晚看着那截铜丝,忽然想起刚才烫在自己手上的、烧红的母钥铜丝。
一样的铜。一个救命,一个续。
“一百米。星火电量:百分之十一。建议关闭外界声音放大,节省能源。”
“关。”
世界一下安静了。只剩林建国哗啦拖化肥袋子的声响,还有他粗重的喘气。
姜晚靠着墙根,整个人往下滑。
她太累了。手疼,腿软,脑子却烧得发烫。
爹,娘。
那行刻字又在脑子里浮出来。
别找我们。
凭什么不让她找?凭什么用一块铁片,一句“活下去”,就想把她这条命的来路全堵死?
她娘是化学系讲师。她爹是留苏的物理学家。这两个人,怎么会跟一台二十二世纪的“火种计划”机器扯上关系?星火说,母钥信号频段跟这机器的底层协议完全咬合——
除非她娘,就是这计划的初代架构师。
这个念头一冒,姜晚后脊梁的汗又冒了出来。
“撒好了!”林建国跑回来,满头大汗,“电线也丢里头了!”
“好。退后。”
姜晚撑着墙站直,抬起那双废手,没法掏火柴。
“老林,你兜里有火柴吗?”
“有!”林建国摸出半盒受潮的火柴。
“划着,扔到电线那个位置。然后咱俩立刻往塌仓库跑,越快越好。”
林建国的手抖得划了三根才着。
火苗子刚舔到那段铜丝,潮乎的硝铵“噗”地腾起一股黄烟。
紧接着,是一声闷响。
火光蹿起来,半人高,黄白色的烟柱直冲夜空,一股刺鼻的、烧焦的化肥味儿瞬间盖过了之前那股诡异的金属糊味。
“跑!”
姜晚被林建国架着,跌撞往塌仓库那片死角钻。
身后,坡道上已经传来了人声。
“起火了!起火了!王主任,是化肥袋子!”
“我就说有动静!快,提水!别让火窜到家属区!”
姜晚缩在塌了半边的仓库墙后头,背抵着冰凉的砖。
她从墙缝里往外看。
三个黑影举着马灯,冲到那片火光前头。当头那个穿着件半旧的中山装,腆着肚子,正是王主任。
他举着灯,绕着那堆烧得正旺的硝铵转了一圈,又蹲下去,捏起一截烧黑的电线看了看。
姜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成不成,就看这一下了。
王主任捏着那截电线,对着马灯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啐了一口。
“他娘的,又是这破电线!我说多少回了,让换都不换!”
他站起身,一脚踢翻旁边半袋没烧透的硝铵。
“看院的人呢?啊?大半夜电线打火,把化肥引着了都不知道!明儿一早给我把值夜的找来写检查!”
姜晚靠在墙上,那口提了半天的气,缓松了。
成了。
“现场已重新定性。王主任判定为‘电线老化引燃化肥’,可疑度归零。”
星火的提示亮起来,又暗下去。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了。
可姜晚没工夫高兴。
王主任骂咧地指挥那两个人提水救火。光把他半张脸照得忽明暗。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姜晚看见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什么。
那东西很小,沾着灰,被他随手揣进了中山装的口袋里。
姜晚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刚才那片焦土上——除了她爹娘的绝笔金属片之外——
还有什么,是她落下的?
她飞快地伸手去摸自己贴身的口袋。
绝笔金属片还在。
那王主任捡走的,是另一样东西。
姜晚顺着记忆往回扒。铜丝断了,扔在石头上。油纸包被机器吞了。还有……
那枚她娘的金戒指。
刚才架机器、抵铜丝的时候,戒指一直戴在她左手中指上。后来手烫烂了,林建国扶她起来的时候——
她猛地低头,看自己那只血肉模糊的左手。
中指上,空了。
王主任直起腰,把那枚沾灰的金戒指又掏出来,凑到马灯底下,眯着那双小眼睛,对着火光,慢慢转了半圈。
火光里,戒指内圈那行只有放大镜才看得清的刻字,泛着一点极细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