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收回(2 / 2)

林建国喉结滚了滚,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他看看那男人,又看看墙根下纹丝不动的姜晚,手心的汗擦在裤腿上,洇开一片深色。

姜晚抬起脸。

动作很慢,像是被灯光刺着了,又像是疼痛让她迟钝。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点点被惊扰的茫然,和底层临时工特有的、面对盘问时本能的畏缩。

“是我写的,主任让记个册子。”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是呛了烟的后遗症。

男人盯着她。那目光不带温度,像在打量一件物品的尺寸和成色。

“笔。”他吐出一个字。

姜晚愣了一下,慢慢把右手摊开,空空如也。然后才像想起什么,用那只好的右手,有些笨拙地去掏左边烧焦的外套口袋,动作牵扯到左手的伤,她“嘶”地吸了口气,额角冒出细汗。口袋是空的,她翻了翻,露出里面被熏黑的布衬。

“笔……还给主任了。”她说,头又低下去一些。

男人没接话,视线从她空空的手,滑到她那截缩在袖子里、明显不对劲的左手。

*他要看。*

念头刚起,姜晚就感觉那目光像针尖,扎在左袖口。她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强行松开。不能躲,躲就是心虚。她甚至主动把左手往回收了收,不是防备,更像是怕人瞧见伤处的窘迫和疼痛。

*推演一:他坚持要看手,借口检查烧伤。一旦触碰,戒指必暴露。风险:极高。应对:示弱,用疼痛阻隔,强调身份低微不值得他动手。*

“主任说写完了就让我歇着。”姜晚补充,声音更弱,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冷,也是疼,“同志,还有事么?火都灭了,登记的就是几样铁件,记在纸上,主任拿着呢。”

她搬出王主任,搬出那张登记纸。这是目前唯一能打的牌。信息差在于,她知道纸上写的是“铜戒指”,而这个人,未必知道戒指具体是什么,甚至未必知道真有戒指。他可能只是奉命来查失火原因,登记是个缺口。

男人依旧看着她,没去追王主任的方向,也没追问纸。他反而往前走了两步,离她只剩不到两米。马灯提在手里,光圈收拢,把她整个人圈在里面。

“名字。”他又问,换了个方向。

*不是要查登记内容?是查人?*

姜晚心往下沉了沉。县里下来调查,通常先找干部,再看现场,最后问当事人。直接奔登记员来的,要么觉得登记环节有猫腻,要么……就是专门来查登记员本身。

她报了名字。声音平得像念课文。

男人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然后他抬起手,用没提灯的那只手指了指她怀里——不是右手,是那只藏起来的左手。

“袖子里,什么东西。”

不是问句。是陈述。

空气凝住。远处救完火的人还有零星说话声和脚步声,传到这边,隔了一层。林建国憋着的呼吸声,在姜晚耳朵里放大。

*暴露了?怎么暴露的?戒指藏得深,贴身口袋,他不可能看见。是刚才自己下意识收袖子的动作?还是……他早就知道了什么?*

无数个念头劈开又合拢。姜晚左手在袖子里,指节死死扣着那枚戒指的边缘,金属的棱角硌进皮肉。疼。这疼痛让她思维异常清晰。

*他没证据。他只是怀疑,或者在诈。这时候退,就是把东西送到他眼前。得进。*

她没去捂袖口,也没解释。反而抬起眼,这次看清了男人外套领口别着的一枚很小的徽章,不是厂标,也不是站里的。样式没见过,但质地不错。

“同志,”姜晚开口,语速慢,每个字都吐得清晰,“我左手烧伤了,疼得厉害,揣在袖子里暖着,也怕吓着人。您要查,也行,我这就拿出来给您看。烧得挺难看,您别嫌埋汰。”

她说着,真要动。右手去解左边烧焦的、系得死紧的袖口布条。动作很艰难,布条被火燎过,硬邦邦的,她单手拽了几下没开,额角的汗更多,脸色在灯光下白得透明。

*赌他不会真让一个重伤的人,在冰冷夜里把伤口翻出来给他看。赌他有更优先的目标,或者更忌惮的东西。赌他要的是“答案”,而不是“伤口”。*

男人没动,也没阻止。就看着她跟那布条较劲。

姜晚拽得手指发颤,布条勒着伤处,她疼得抽气声都变调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落下来。那样子,狼狈又倔强。

林建国终于忍不住,粗声开口:“同志,她真伤了!火里抢东西,手都烧烂了,哪还能藏啥!要查也等天亮,找主任问清楚……”

男人这才瞥了林建国一眼,那眼神让林建国剩下的话噎了回去。

他转回头看姜晚。她还在跟布条搏斗,左手袖口已经被拉扯得变了形,隐约能看见里面缠着脏污纱布的轮廓。

男人忽然抬手,不是碰她,而是用指尖挑开了马灯的玻璃罩子。寒风灌进去,火苗猛地一窜,灯光大盛。

他借着这陡然亮起的光,又仔仔细细,把姜晚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最后,视线落在她右边那个鼓鼓囊囊的外套口袋上——之前她伸手去掏笔,翻过一次,口袋布料撑得有些变形。

“右边口袋。”他说。

*不是左手。是右手口袋。*

姜晚拽布条的动作停了。她慢慢抬起头,迎着那过分亮的灯光,脸上那点畏缩和茫然不知何时已经淡去,只剩下一种被逼到墙角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同志,”她一字一顿,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楚,“我右边口袋里,是半块没吃完的窝头,早上发的,硬了。您要看么?”

灯光太亮,她微微眯起眼,浓密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快速颤动的阴影。

男人没立刻回答。他提着那盏过于明亮的灯,又向前踏了一步。灯光完全笼罩了姜晚,她脸上每一寸皮肤,包括耳后没被烟灰完全覆盖的、异常白皙的一小块,都无所遁形。

他空着的那只手,抬了起来,手指微曲,朝着姜晚的右边口袋伸去。

林建国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

姜晚没躲,甚至没动。她只是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手,袖子里的左手,五指缓缓收拢,将那枚滚烫的戒指,死死攥在掌心。金子嵌进烫烂的皮肉里,带来一种锐利到极致的痛感,一路烧进太阳穴。

就在这时,坡道上方,传来王主任含混的哼歌声,夹杂着酒嗝,正心满意足地往这边走来。

男人伸到一半的手,顿住了。

他侧过头,灯光也跟着转向坡道上方。王主任挺着肚子的身影,出现在光圈边缘,哼歌声戛然而止。

“哎?这……这不是县里保卫科的刘同志么?”王主任的醉意醒了大半,声音里透着惊讶,“您这大晚上,咋……咋到咱这破站来了?”

被称为刘同志的男人收回了手。

他没看王主任,反而重新把目光投回姜晚脸上,看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熄掉了马灯。

四周陡然暗下来,只有远处零星一点灯火。黑暗中,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登记纸,在你身上?”

问题来得突然,却直指核心。

王主任已经拎着空酒瓶晃了过来,打着酒嗝插话:“纸?啥纸?哦,那个登记册子在我这儿,刘同志您要……”

“我问她。”男人打断王主任,头都没回。

黑暗里,所有的压力,重新落回姜晚一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