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拿着(1 / 2)

黑暗里,所有的压力,重新落回姜晚一个人身上。

“登记纸?”姜晚开口,嗓音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干涩得带不出一点多余的音调。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在确认自己没听错,又仿佛在咀嚼这两个字可能带来的后果。黑暗里,王主任晃着酒瓶的身影离得更近了些,嘴里还在嘟囔着“啥登记纸”,酒气混着夜风,气味很不好闻。

刘同志没说话,那盏熄了的马灯被他提在手里,成了一个沉默的黑影。但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压迫。姜晚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即使看不见,也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身上。她右边口袋里的窝头硌着大腿,左手掌心那枚戒指的烫痛已经有些麻木,只留下一种沉甸甸的、烧灼过的余威。

“您问的是站里今天收发的那份登记记录?”姜晚把“记录”两个字咬得很轻,右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右边口袋,动作做得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口袋里的窝头是硬邦邦的一团,摸上去和纸张的触感截然不同。“那份纸不是一直锁在王主任办公室的抽屉里么?钥匙就挂在他……”她顿了顿,朝王主任的方向偏了偏头,“钥匙在他裤腰带上,我够不着,也不敢够。”

这话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刺,不是对刘同志,是递给王主任的。王主任果然接上了话,拍了拍自己的腰:“对对对!钥匙在我这儿!刘同志,那登记本子好好的,锁着呢!谁、谁敢动公家的东西?”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酒瓶在手里晃荡,差点脱手。

刘同志依旧没理会王主任。他的声音从黑暗里透出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切得很清楚:“不是登记本。是一张纸。今天下午,县里来电话,问运输站下午三点那批货的随车交接单。王主任说,单子让一个受伤的女工先收着,回头补签。我来核实。”

姜晚的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肋骨。交接单。那张她以为早就混在一堆脏抹布里、被王主任随手塞进炉膛的薄纸。她下午确实经手过,因为手伤,王主任让她“先拿着,别丢了”,后来炉火旺起来,她慌乱中……她以为那纸已经成了灰。

“单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赶紧用干涩的嗓音压住,“在我这里。”她没说在哪只手,只是站着。左手攥着的戒指又开始发烫,烫得她指尖发麻。

“拿出来。”刘同志命令道,没商量的余地。

王主任这时酒劲又翻上来,竟晃过去想拍刘同志的肩膀:“刘同志,您看这大冷天的……一张单子而已,明天我补签了给您送县里去,成不?这姑娘手都伤成这样了……”

刘同志肩头微微一侧,让开了王主任的手,这个动作很轻,但王主任一个踉跄,差点扑空。他借着这点空隙,向前逼近一步,几乎站到了姜晚面前。极近的距离,姜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一种类似旧铁器和雪水混合的气味。

“左手,还是右手?”他问,问题简单得近乎粗鲁。

姜晚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她知道他在问什么。不是口袋,是那只一直藏着、攥得死紧的左手。那枚戒指。他是不是已经猜到了什么?不,他应该只是怀疑她藏了胆子,却误打误撞逼到了这个死角。

她慢慢地,把捂着右边口袋的右手放了下来。这个动作让刘同志的视线跟着移动。然后,她抬起了左手。袖口被拉扯得变形,脏污的纱布边缘露出来,在微弱的环境光下泛着不祥的暗色。她把手掌摊开,动作很慢,牵动伤口,疼得她眉心轻轻一蹙。

掌心空空如也。除了纱布边缘渗出的一点新鲜血渍,什么都没有。那枚戒指,不知何时,已经不在了。

刘同志的眼神在黑暗里似乎凝了一瞬。他伸出手,不是去拿,而是用指尖,极快地探了一下姜晚的掌心,触感温热,带着湿黏。他缩回手,指尖沾了点猩红。

“单子呢?”他追问,语气里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姜晚把手收回去,藏回袖子里,仿佛刚才摊开的那个动作耗尽了她所有力气。她吸了口气,空气冰凉,刮着喉咙。“在我外套,内侧口袋。缝死的。下午炉火差点烧着衣角,我情急之下,把单子塞了进去,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破烂的鞋尖,“然后用针线胡乱缝了两针,怕丢了。缝得太急,线头还露在外面。”

她说着,右手伸向左侧外套内襟的下摆。那里果然有一小片颜色略新的布,针脚歪斜得厉害,线头耷拉着。她摸索着,扯开一根线头,布料被撕开一道小口,她从里面小心地抽出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有些焦黄的纸。纸张很软,带着体温和汗味。

递过去的时候,她的指尖是稳的。

刘同志接过,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指节捏着纸边,感受着那点异常的软塌。他瞥了一眼姜晚缝得乱七八糟的针脚,又瞥了一眼她始终藏在身后的左手。

“倒是藏得结实。”他评价了一句,听不出褒贬。然后他转向终于稳住身形的王主任,“王主任,麻烦借个光,核对一下。”

王主任如梦初醒,忙不迭去重新点亮那盏马灯。灯罩揭开,寒风灌入,火苗挣扎几下,再次亮起。这次刘同志没有举高灯,只是让它低低地悬在纸张上方。昏黄的光晕里,那张薄纸上的字迹勉强可辨。他一行行看下去,看得仔细,眉头却越拧越紧。

姜晚站在光圈边缘,大半身子还浸在黑暗里。她看着刘同志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掌心那阵灼痛似乎又回来了,细细密密地,钻进骨头缝里。戒指呢?她刚才……到底是怎么弄掉的?是在掏纸的时候,还是更早之前,某个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瞬间,那枚要命的东西已经从她汗湿的掌心滑脱,落进了脚下这片吞噬了无数杂物的、肮脏的阴影里?

王主任打着酒嗝,凑过去想看,被刘同志用空着的那只手不轻不重地挡开。“您先歇着。”刘同志说,眼睛没离开纸面。

时间一点点过去,只有纸张被捏着的细微声响,和王主任粗重的呼吸。远处的狗又叫了起来,一声,两声,随即被更浓的夜色吞没。

终于,刘同志看完了。他把纸对折,没有递还,而是直接揣进了自己上衣的内袋。这个动作让姜晚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纸是这张。”刘同志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不过,交接人签字这一栏,是空的。”

王主任“啊”了一声:“这……这不赖她!当时乱糟糟的,我让她先拿着,忘了签!我补,我这就补签!”他慌忙去摸口袋,大概想找笔。

刘同志抬手制止了他。“不急。”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姜晚脸上,灯光从下往上打,在他眼窝处投下深深的阴影。“东西是收到了,但手续没全。按规定,东西经谁手,人就得跟着去县里备个案,解释清楚。”他顿了顿,“姜同志,明天一早,跟我走一趟吧。”

姜晚站在那里,灯光只照亮她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黑暗里。她没说话,也没拒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左手在袖子里,无意识地蜷缩着,空荡荡的掌心,只剩一点越来越淡的灼痕,和满把抓不住的、冰冷的虚空。

她没动,左手袖管里的金戒指硌着烫伤的皮肉,痛感顺着神经往上爬。

刘同志没出声。

王主任打了个酒嗝,凑上前:“刘同志,您说啥纸?废品站的过磅单还是入库册?那都在我办公室锁着呢,这丫头一个临时工,哪能接触那些。”

“过磅单。”刘同志重复了一遍,皮鞋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往前逼近半步,“王主任,县保卫科查的是特务破坏案,不是你们站里的烂账。”

王主任的酒意彻底醒了,肚子往后缩了缩:“特、特务?咱这破地方哪来的特务……”

“闭嘴。”刘同志吐出两个字。

四周死寂。

姜晚脑子里飞速转动。特务破坏案?保卫科怎么会把废品站和特务联系起来?

“滴——检测到外部高压环境,宿主心率飙升至130。启动微表情捕捉模块。”

视网膜上幽蓝光芒闪烁,一行行数据瀑布般刷下。

“目标人物:刘建国(保卫科干事)。眼球微扩,呼吸频率加快,左手拇指摩擦食指指腹。结论:极度焦虑,目标明确,且未掌握实质性证据。他在诈你。”

星火那带着电流麦的毒舌动静在脑海深处响起。

姜晚心底冷笑。没证据?那就是有人举报,或者他截获了某种模糊的线索。母亲苏梅留下的金戒指里藏着军工数据,这枚戒指绝不能暴露。至于“登记纸”……

她右手慢慢伸进外套口袋。

“别动!”刘同志厉喝,右手瞬间摸向腰间。

林建国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马灯差点掉地上:“刘同志!她掏个窝头您拔啥枪啊!”

姜晚动作没停,捏着那半块硬邦邦的窝头,掏了出来。

“我拿干粮。”她把窝头递过去,“刘同志,您要是饿了,这口给您。”

黑暗中,那块掺了糠的窝头散发着酸味。

刘同志没接,视线死死钉在她右手上。

“我问的是纸。”他咬着后槽牙。

“纸?”姜晚歪了下头,“站里发的手纸?那在茅房。”

王主任急了,一把拽过姜晚的胳膊:“你这丫头咋回事!刘同志问啥你答啥!是不是偷了站里的废纸去卖钱了?我告诉你,这可是原则问题!”

姜晚顺着王主任的力道往前踉跄了一步,左手袖管里的戒指顺势滑落到手腕处,被宽大的袖口遮得严严实实。

“主任,我真没偷纸。”姜晚垂下头,盯着自己破旧的棉鞋尖,“我连字都不认得几个,偷纸干啥?擦屁股都嫌刺得慌。”

林建国在旁边听得直咧嘴,又赶紧憋住。他拿余光瞥着姜晚,心里直犯嘀咕。这丫头平时看着闷声不响,面对保卫科拔枪的阵仗,居然连眼皮都不眨一下,这定力哪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该有的?

王主任被噎得脸红脖子粗:“你、你粗俗!”

刘同志没理会这两人的闹剧。他往前跨了一步,几乎贴到姜晚面前。

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混杂着枪油味扑面而来。姜晚注意到他右手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这人绝不是普通的干事。

“姜远山。”刘同志压低嗓门,吐出这三个字。

姜晚心脏猛地一缩。

“警告!提及一级敏感词!宿主肾上腺素激增!”星火在脑海里拉响警报。

她强迫自己维持着木讷的姿态,抬起头,满脸茫然:“谁?姜远山是谁?我爹叫姜大柱,早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