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东西,老道望得见。

周颠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哥往那儿一站,寻常人瞅着,就是个长得英武点、气势足点的汉子。

可在老道这双眼睛里,他头顶上那片气,盘着跟一条龙似的,金灿灿,红通通,遮都遮不住。

朱瑞璋听得后背有点发僵,下意识地问:那……那我现在头顶上,是个什么?

周颠歪着脑袋,瞅了他两眼,咧嘴乐了。

你啊?

他说,你头顶上啥都没有。

啥都没有?

对,空空荡荡的,跟一潭死水似的,风刮过去都不带起波纹的。

周颠说,你这人,不在这天地的气数里头,老道望你的气,望不见。

这也是为啥,老道头一眼在这院子里瞧见你心里头就咯噔一下。

你身上没气,可你又活生生站在这儿,这就邪性了。

寻常人,哪怕是个叫花子,头顶上都有口气,旺的、衰的,总有。

唯独你没有。

你不属于这本账。

朱瑞璋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碗,碗里的水映着他的面具,安安静静。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把话头拉回到当年。

所以鄱阳湖那时候,我裹在我哥的龙气里头,你看不透我。

他慢慢说道,那后来呢?后来天下打下来了,我也不天天跟他在一块儿了,

你那时候怎么没来找我?

老道找你做什么?

周颠两手一摊,天下已定,老道早就躲回这庐山了,山下的事,老道不爱掺和。

再说了......

他顿了顿。

再说,你以为你后来身上那点东西是闹着玩的?

周颠瞥他一眼,你远洋那一趟,身上多了什么你自个儿清楚。

那玩意儿比龙气还邪性,老道离着几千里都懒得沾。

你不来找老道,老道烧高香了,还主动凑上去?

朱瑞璋让他说得一噎。

行吧。

他哼了一声,又想起一桩事,

那我再问你,我哥,你是不是打一开始就知道他能当皇帝?

周颠没有否认。

他端起碗,慢悠悠喝了口水,没急着答。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只有那条小河的水声,哗啦~哗啦~

差不多。

他终于开口,老道头一回在南昌道边瞧见他的车驾,望见他头顶那股气心里头就有个数了。

那股气那时候还弱,跟条小蛇似的不起眼。

可它正,它凝,它一个劲儿往上蹿,压都压不住。

老道活了那些年,望过的人海了去了,称王称帝的也有好几个,

可那头顶上的气要么是虚的,要么是散的,要么是歪的。

唯独他那一股,是真龙的胚子。

所以老道才拦着他的车驾,喊告太平

周颠嘿嘿一笑,那时候他还当老道是疯子。

你那句告太平,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朱瑞璋来了兴致,我琢磨了多少年都没琢磨明白,是告诉他太平要来了?

是,也不全是。

周颠卖了个关子,老道那时候是告诉他,也是告诉自个儿,告诉这天下,太平在他身上。

他这个人就是来给这乱世收尾的,他往哪儿走,太平就往哪儿来。

老道拦他是认这个主;老道跟着他,是陪他走这一程。

后来老道在江上喊天上无他座,说陈友谅长不了,也是望气望出来的。

陈友谅头顶上那点气,看着盛,但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盛极了,可那是回光返照,是虚火。

他那一称帝,气就泄了,泄得飞快。

你哥那股气,看着弱,可那是潜龙在渊,憋着,等着,一飞冲天。

这两口气撞一块儿,谁赢谁输,老道心里头早就有谱了。

朱瑞璋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心里头那种荒谬感这会儿又淡了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