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5章 秦桧的迷弟(2 / 2)

李圣经身为西夏圣女,心中那份激荡,更是难以言喻。

她自幼便听师傅赫连星野提及,西夏李氏一族,自元昊开国以来,虽雄踞河西,可始终地瘠民贫,国力在宋、辽、金三大国之间夹缝求生。唯有到了仁宗李仁孝之时,以法治国,重用文臣,轻徭薄赋,劝课农桑,西夏方才真正迎来了百年未有之盛世,国力达于鼎盛,人口垦田倍增,番汉一体,文教昌明,连金国亦不敢轻易招惹!

可这等鼎盛,终究只是昙花一现。

仁宗之后,西夏便迅速由盛转衰,桓宗、襄宗、神宗、献宗……一代不如一代,最终在蒙古铁骑的践踏之下,国灭族散,党项一脉,几近绝嗣!

而如今,在这地底三百丈的幽冥石窟之中,她竟亲眼见到了夏仁宗鼎盛时期的使臣,亲耳听到了那“东西夹击、共复汴梁”的豪言壮语!

这等穿越百年的重逢,直如一场荒诞大梦,叫人分不清是真是幻。

尹志平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波澜,目光扫过石窟之中那一张张虽盲却清醒的面孔,忽地开口,问出了一个他不得不问的问题:

“正使大人,在下斗胆再问一句。你方才说,夏主遣你回访临安,约以东西夹击金国……敢问,这‘东西夹击’之策,可曾成了么?”

石窟之中,霎时一静。

赵诚与嵬名仁礼皆是怔了一怔。

赵诚茫然道:“将军何出此言?老夫与嵬名正使,出使往返,皆在绍兴十年。我方自西夏辞陛归国,欲回临安复命,谁料途中……途中便误入此地。这夹击之策,老夫与正使虽已谈妥,可还未来得及回朝禀明官家,如何便……便‘成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显是也察觉出了尹志平话中的异样。

尹志平心中那一丝最后的侥幸,终于彻底破灭。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清明与沉重。

此局,恰似一个小三国。

金国据中原,如曹魏,兵甲最盛,占地最广;大宋据江南,如东晋,亦如孙吴,凭江而守,文采风流,却无力北伐;西夏据河西朔方,如蜀汉,国力最弱,却据有山川之险,民风彪悍,番汉一体。

若单以地利而论,西夏虽最弱,却偏偏占据着最要紧的西部之地!若大宋能据有西夏之位,以关中为基,出潼关而向东,与江南之兵两路夹击金国,便如当年隆中对所言——‘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如此,岳武穆在东,夏国在西,两路并进,金人首尾不能相顾,收复汴梁、迎回二圣,绝非虚言!

可叹西夏虽盛,却绝不会全心全意为大宋火中取栗。它只会为自己的利益打算——宋强则联金,金强则联宋,左右逢源,坐收渔利。这便如同……如同当年的蜀汉与东吴结盟!

蜀汉与东吴,同为抗曹而盟,可终究是各怀心思,棋差一招。当年昭烈皇帝刘备发动夷陵之战,天下皆以为他是为了给关云长报仇,可实则,他更是为了一举吞并东吴,重夺荆州,以延续隆中对之策——从荆、益两路北伐曹魏!只可惜,夷陵一败,蜀汉元气大伤,荆州再不可复。后来诸葛武侯六出祁山,却只剩益州一路,虽东吴亦在配合,出兵淮南以为呼应,可终究无法做到真正的统一战线,号令一致!如此,武侯每次北伐,皆因粮尽兵疲、孤军无援而功败垂成!

当年这宋、夏、金三国之势,便如同一个微缩的三国。西夏虽弱于金,却强于它任何一个时期;大宋虽有岳武穆这样的绝世名将,可朝廷主和,君臣猜忌,又有秦桧之流掣肘;金国虽屡遭痛击,却根基未损,仍能稳住阵脚。三方角力,谁也吃不掉谁,谁也信不过谁,终究是……棋差一招,遗恨千古!

而就在此时,那赵诚忽然颤巍巍地开口了:

“将军……将军方才说问我当今官家是何人?可是官家……官家已换了么?”

尹志平心头一紧,忙收敛心神,温声道:“老人家,此事说来话长……”

他话未说完,却听赵诚身旁的一名年轻文士忽然接口道:

“敢问将军,秦相如今可好?他老人家辅佐官家,主持和议,稳固朝政,实乃我大宋的股肱之臣。将军既是从临安来,定然见过秦相罢?”

此言一出,尹志平与李圣经皆是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秦桧?!

尹志平只觉一股寒气自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他万万想不到,在这石窟之中,竟会有人问起秦桧,而且……而且还是这般推崇备至的语气!

他强压下心头惊涛,声音都有些发涩:“你……你说秦桧,是股肱之臣?是……是稳固朝政之臣?”

那年轻文士一怔,随即笑道:“秦相当年被金人掳去北地,囚禁四载,受尽苦楚,却始终不忘故土,不改汉节!后来机缘巧合,得返临安,官家感其忠义,委以重任。秦相回朝之后,辅佐官家,整顿朝纲,减轻赋税,更力主与金国议和,为岳少保的北伐筹措粮草军需,稳固后方!天下皆言,秦相乃社稷之臣,管仲、乐毅不过如此!将军久在军中,难道不知秦相的贤名么?”

他这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石窟之中其余宋廷使臣,亦是纷纷点头,脸上满是崇敬之色。

赵诚更是颤声道:“不错!老夫出使西夏之前,曾蒙秦相召见。秦相温文尔雅,言辞恳切,再三叮嘱老夫,出使西夏,务必促成宋夏联盟,共讨金虏!他还说,岳少保在前线浴血奋战,我等在后方,当竭力筹措粮草,安定民心,以不负少保之望!这等忠臣,这等贤相,天下哪里寻去?!”

他说着,竟是老泪纵横,哽咽道:“老夫……老夫被困于此六年,日日夜夜,都在为秦相祈福,愿他老人家长命百岁,辅佐官家,早日迎回二圣,收复中原!”

尹志平听到此处,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与悲凉,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终于彻底确认了!

这群人,当真是绍兴十年、岳飞未死之时的宋夏使臣!

在他们的认知里,秦桧还不是那个遗臭万年、跪在岳武穆墓前的奸佞,而是一个被金国囚禁四年、九死一生返回故国、力主抗金(至少是表面支持岳飞)、稳固朝政的“忠臣”!

因为此刻,风波亭尚未酿成,岳飞尚未被害,秦桧尚未撕下他伪善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