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骸。满地的尸骸。
天龙寺武僧、极乐神功死士、夏家随从、高家护卫,横七竖八地倒伏在潭边石地上。
有的咽喉中剑,有的胸膛洞穿,有的被掌力震碎五脏,有的被禅杖砸碎颅骨。血汇成溪,沿着石缝蜿蜒流入潭中。
而那尸堆正中,赫然还站着三人。
其一,是一名身披灰袍的老僧,面容枯槁,双目紧闭,眉心有一道极深的竖纹——正是天龙寺方丈本寂大师。他双手笼于袖中,周身隐隐有六脉剑气流转,不动如山。
其二,是一名身着紫袍,面容清癯,眉目间尽显权谋与阴鸷,正是高升。
其三——众人定睛望去,却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但见那人身形、样貌、乃至衣着,竟与高升一模一样!
只是他双目紧闭,眼皮深陷,显是盲了多年,而身上那股气息,也与高升截然不同——高升阴鸷狠厉,此人却沉静如水,周身隐隐有一种与这地底幽墟相合相融的、深邃如渊的修为。
尹志平心中惊涛骇浪,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段祥兴。
两人目光一触,段祥兴的脸上亦是一片骇然。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硬生生将那口凉气咽了回去,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但从他那双骤然缩紧的瞳孔、与那几乎要凸出眼眶的惊骇之色中,尹志平已经读出了答案——
他也不知道。
这位大理皇太子,从未听说高升还有一个双胞胎兄弟!
高家瞒了所有人,瞒了朝堂,瞒了段氏,瞒了整整数十年!
那盲兄从出生起便被高家藏于暗处,连段氏的眼线都未曾察觉。双目失明,反倒成了最好的掩护——谁会在意一个“废人”呢?
而高家,便在这数十年间,以高升为明棋,以那盲眼兄弟为暗子,一明一暗,一表一里,端的将“权谋”二字,演绎到了极致。
便在这时,尹志平忽觉腰间微微一紧。
一只冰凉而纤细的手指,轻轻抵在了他的腰侧。他回头看去,是焰玲珑。她并未看他,那双清冷的眸子只是死死盯着下方潭边,面色苍白如纸。
尹志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心头猛地一抽。
潭边另一侧,一副远比那满地尸骸更加惨烈的景象,正无声地陈列在火光之下。
高昶倒在一滩早已凝固的暗红血泊之中。脖颈之上,赫然缠着一只灰袍僧人的手臂。
那手臂如铁箍般死死绞着他的咽喉,将他的脑袋向后硬生生掰转了一百八十度,面孔朝后,双目圆睁。
而那只手臂的主人——宁远舟,亦肠穿肚破,脏腑翻涌,一截灰白的肠子从腹部裂开的创口中拖了出来。
可他的右手,却仍死死扣在高昶的咽喉上,至死未松。
脸上却带着一种扭曲到极点的、近乎疯狂的快意,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息,终于为夏玲嬛报了那一刀之仇。
而夏玲嬛,就在他们二人旁边。
她侧卧在地,绯红筒裙被鲜血浸透,右手还保持着伸向宁远舟的姿势——那是她临死前最后的本能,是求救,还是不舍?
尹志平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三个人的尸体,纠缠在一处,像三条相互撕咬而死的蛇,谁也没有松口,谁也没有退让,最终,同归于尽。
这一战,高升赢了。
可他唯一的儿子,高昶,也死了。
高升站在火光之中,低头望着儿子的尸身。他的脸上,没有悲恸,没有泪水,甚至连一丝表情都看不出来。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
那双紫袍之下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高升的盲眼兄弟侧过头,那张与高升一模一样的面孔微微朝向尸堆方向,声音低沉而平静:“昶儿……没了?”
高升沉默了一瞬,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没了。”
盲眼兄弟面上掠过一抹极淡的悲色,却转瞬即逝。双胞胎之间,似有某种旁人无法体悟的、血肉相连的默契。
他不必多问,便已知晓那一问一答之间,藏着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痛楚。
然而,那灰袍老僧——本寂方丈——却在此刻猛地一顿手中禅杖,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声音冷厉如刀,不带半分佛门慈悲:
“难过什么?!成大事者,不心狠手辣,如何能成?!当年先祖高升泰,便是心不够狠、手不够辣,篡位两年便草草还政段氏,将我高家大好江山拱手让人!若非他一时心软,我高家何至于百年为臣、受制于人?!”
他枯瘦的手指猛然指向那潭心方向,声音愈发尖锐:
“如今只要下到潭底,取得那源源不断的能量石!到时候夺得皇位,你兄弟二人正当盛年,什么女人不争着抢着给你们生孩子?开枝散叶,又有何难?!”
此言一出,高升面上那点悲戚,果然如霜雪般消融殆尽,转而浮起一抹近乎狂热的热切与决然。
盲眼兄弟亦缓缓抬起头,与高升别无二致的面孔上,竟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老叔说得对。”
高升微微颔首,沉声道:“高隐,你我兄弟,一体同心。今日这极乐洞底的天珠,便是高家真正翻身之日!走,莫要教夏云祥那老东西捷足先登!”
高隐——那盲眼兄弟的名字,终于在这一声称呼中显露而出。
尹志平伏于高处,将这兄弟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心头一阵发寒。
这兄弟二人联手,端的比高升一人可怖十倍!
然而,便在高升与高隐转身欲行、朝着潭边迈步之际——
本寂方丈忽然顿住脚步,那枯槁的面容上,忽然闪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喃喃道:“那能量石,用的也差不多了,老衲这脑子,倒不如从前灵光了……”
话音未落,他霍然转头,那双紧闭的盲眼,精准无比地“望”向尹志平藏身之处。
“去,自然是要去的。不过——在去之前,还得先小心地,扫除几只藏在高处的小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