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五个闺女,五张嘴(1 / 1)

一九九一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都已经三月底了,大黑山上的雪还没有化透,背阴的山沟里还积着厚厚的雪,踩上去齐膝深。南坡倒是化了不少,露出了黑褐色的泥土和去年秋天的枯草,有些向阳的地方已经冒出了绿茸茸的草芽,细细的、嫩嫩的,像婴儿新长的头发。达子香的花苞也鼓起来了,拇指盖大小,粉红色的,裹在一层薄薄的硬壳里,鼓胀着像是随时要撑破那层壳迸出来似的,在山坡上星星点点地缀着,远远看去像是一层淡淡的红雾。

王西川站在院子里,看着大黑山的方向,看着那些达子香的花苞一个一个地鼓起来。冬天总算快过完了。这个冬天特别长、特别冷、特别难熬。韩把头走了,五丫病了一场,药柜里的药材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家里的米面也是时有时断。但冬天总算是要过去了,山上的雪化了,溪水开始流了,树要发芽了,花要开了,所有活物都在慢慢地从冬天里缓过来。

五个闺女都长大了不少。

大丫今年七岁了。个头已经蹿到了黄丽霞的肩膀那么高,扎着两条乌黑油亮的辫子,走起路来辫子一甩一甩的,像是在跳舞。她上小学二年级了,成绩在班里数一数二,老师喜欢她,说她聪明、用功、懂事。每天放学回来,她把书包往炕桌上一放,先帮娘干活——烧火、做饭、洗衣服、带妹妹,样样都干,从来不抱怨。屯子里的人都说:“老王家的这个大闺女真是顶了一个大人用。”

大丫确实顶了一个大人用。早上她跟黄丽霞一起起床,帮着生火、淘米、熬粥。她个子矮,够不着灶台,就搬个小板凳垫着脚,把米倒进锅里,用小勺子搅着,不让粥糊底。粥熬好了她先盛一碗放在灶台上晾着,等爹起来喝。然后她去叫妹妹们起床,一个一个地掀被子,一个一个地喊:“二丫起来!三丫别装睡!四丫你再不起来我给你洗冷水脸了!五丫,来,大姐给你穿衣裳。”五丫还小,穿衣裳总是穿反,大丫就蹲在她面前,把她的胳膊从袖子里抽出来,重新套进去,扣子一个一个地扣好,然后在她脑门上亲一下——“好了,去洗脸。”

二丫今年六岁了,比大姐矮了半个头,扎着一条马尾辫,走起路来头发一甩一甩的,文文静静的,话不多。她不像大姐那样爱张罗,什么事都默默的,跟在后面做,不声不响的。大姐扫地她拿簸箕,大姐烧火她递柴,大姐喂鸡她赶鸡,配合得严丝合缝,不用说一句话就能把活儿干完。她干活仔细,烧火的时候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火候控制得好,锅里从来不糊底;晾衣裳的时候每件衣裳都抻得平平展展的,没有一丝褶皱;叠被子的时候边角对齐了再压平,像豆腐块一样方方正正的。

二丫不爱说话,但什么事都看在眼里。有一天黄丽霞在灶台边蹲久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二丫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就在灶台旁边放了一个小板凳,上面还垫了一块软垫子。黄丽霞蹲下来煎药的时候,看见了那个小板凳,回头看了二丫一眼,二丫正在扫院子,没抬头。黄丽霞没说什么,坐上了那个小板凳,确实比蹲着舒服多了。从那以后,那个小板凳就一直放在灶台边,谁也没有挪走过。

三丫今年五岁了,已经在墙上画画画了两年多了。家里的土墙被她画得五颜六色的——门口画了一只大公鸡,红冠绿尾,昂首挺胸的;灶台边画了一棵结满了果子的树,每一颗果子都涂成了红色,她说那是山楂树,因为娘爱吃山楂;炕头上画了一大片达子香,粉红色的,漫山遍野都是,跟她从窗户里看见的大黑山一模一样。黄丽霞以前还擦墙,后来索性不擦了——反正擦了过两天又画满了,还不如留着呢。王西川从采伐队带回来一卷旧报纸,三丫看了两眼说纸不好画,还是墙好。黄丽霞气得笑着骂她——“你娘擦墙擦得手都软了,你倒嫌弃上报纸了。”三丫嘿嘿笑着,又爬到炕上画了一只正在下蛋的老母鸡,蛋上还画了花纹,说这是花鸡蛋。

三丫画的最多的是山和花。她画大黑山,画冬天的雪和春天的达子香,画夏天的绿树和秋天的黄叶。她的画越来越像样了,从一开始的歪歪扭扭到后来有了点形状,再到后来居然能看出山和树和花的区别了。有一天她画了一幅画送给王西川——画的是王西川背着枪和背篓进山的背影,虽然人画得像一根棍子戳在地上,但背篓和枪都画出来了,居然还挺像。王西川把它贴在炕头,说这是咱家最好的年画。三丫高兴得跳起来,在炕上蹦了三圈,把五丫都蹦醒了,五丫揉着眼睛问——“三姐你疯了?”三丫说——“爹说我的画好看!”五丫又揉揉眼睛,看了看那幅画,说——“爹你骗人,那画上的人长得像棍子。”三丫追着五丫满炕跑,五丫咯咯笑着钻进了黄丽霞怀里,娘俩笑成一团。

四丫今年四岁了,还是那个狗都嫌的年纪,追鸡撵狗爬树上房,没有她不敢干的事。她敢爬上屯子里最高的那棵老杨树,骑在树杈上晃悠着两条腿,朝底下的黄丽霞喊——“娘你看我高不高!”黄丽霞在底下喊——“你给我下来!摔死你!”四丫说——“没事娘,这树结实着呢!”黄丽霞说我不是怕树倒我是怕你掉下来!四丫嘻嘻笑着从树上溜下来,裤腿蹭了一身树皮,鞋也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跑回家,被黄丽霞按在灶台边训了半天。

四丫不但敢爬树,还敢爬墙、敢翻院墙、敢追狗、敢撵鸡、敢抓蛇尾巴——虽然被黄丽霞发现后狠狠地打了一顿,告诉她蛇有毒不能碰,但第二天她又去追屯子里的野猫了。郑大胡子说——“你家四丫长大不当兵可惜了,这胆子比我们当年都大。”王西川听了这句话,嘴角抽了一下——他是高兴的,但他不想让别人看出来。他也知道这丫头胆子太大了,以后得好好管管,不然真能惹出大事来。

五丫三岁了,还是那个全家人的心头肉。她身体弱,虽然比小时候强了不少,不再三天两头生病了,但跟姐姐们比起来还是瘦瘦小小的,胳膊细细的像两根柳条,走路摇摇晃晃的,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她说话晚,三岁才把话说利索了,但嘴甜,见谁都叫——见爹叫爹,见娘叫娘,见大姐叫大姐,见二姐叫二姐,见三姐叫三姐,见四姐叫四姐,连见大青都要叫一声“狗狗”,叫得人心都化了,谁都愿意多疼她一点。

五丫最黏王西川。王西川从采伐队回来,推开院门的一瞬间,五丫就从屋里跑出来了——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跑到一半还会因为跑得太急踉跄一下,然后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脸喊——“爹!”声音奶奶的、软软的,像是春天刚化冻的溪水叮叮咚咚地响。王西川蹲下来把她抱起来,五丫就搂着他的脖子,把冰凉的小脸贴在他脸上,贴一会儿再把脸挪开,用小手摸摸他的胡茬,说——“爹扎。”王西川就笑。他的笑不露牙齿,只是嘴角往上翘一下,但五丫看见了,也跟着笑,两只眼睛弯成月牙形,露出两排小米粒似的白牙。

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家七口人挤在炕桌旁。炕桌不大,七个人坐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筷子有时候会碰到一起,碗有时候会碰出声响。但没有人觉得挤,反而觉得这样才暖和,才是家的样子。黄丽霞今天蒸了一锅窝头,玉米面掺了点白面,放了红枣碎,还炒了一大盘酸菜粉条。粉条是大丫从供销社买回来的,入了冬就涨价了,黄丽霞说贵就贵吧,冬天过年了孩子们该吃点好的。肉是没有的,但酸菜粉条配上热窝头,一家人也吃得满嘴油光。

四丫吃窝头吃得满嘴都是碎渣,三丫拿筷子敲她的碗——“你把渣子掉桌子上了!”四丫说——“你吃你的管我!”三丫说——“娘你看四丫!”黄丽霞头也不抬——“四丫你把桌子擦干净,渣子留着招老鼠。”四丫瘪了瘪嘴,拿袖子把桌面的碎渣抹到自己手里,然后塞进嘴里吃了,二丫看她一眼——“你洗了手再吃。”四丫说——“我手不脏。”二丫说——“你刚摸过大青。”四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有灰,她若无其事地又抓了一个窝头咬了一口,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大丫低头给五丫剥窝头皮。五丫喜欢吃皮,不喜欢吃瓤,大丫就把窝头表面的硬皮一片一片揭下来放在五丫碗里,软瓤自己吃了。二丫看见了,也学着大姐的样子,把自己的窝头皮揭下来放在五丫碗里。五丫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窝头皮,抬头看了看大姐和二姐,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嘴角还挂着一粒枣渣子。

王西川坐在炕桌靠里的位置,端着粥碗,碗里是小米粥,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他的粥比别人稠一些,因为黄丽霞给他舀的时候专挑底下稠的舀的,把上面稀的留给了自己和闺女们。他喝了几口粥,看了看炕桌上的五个闺女——大丫在给五丫擦嘴,二丫在整理三丫掉在桌上的窝头渣,三丫用筷子蘸着菜汤在桌面上画画,四丫又在跟五丫抢窝头皮吃。黄丽霞坐在炕沿边,一边吃一边看着她们,嘴角带着笑意。

他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喝粥。粥是甜的,红枣的甜味和枸杞的清香融在一起,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北风还在吹,但屋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旺旺地烧着,炕烧得热乎乎的,五个闺女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把整个屋子填得满满当当的。王西川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靠在墙上,眯着眼睛看了一小会儿。他没有说话,但他心里头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五个闺女都在,一个不少,一个一个地在这里,叽叽喳喳地闹着,吃窝头吃得满嘴渣子,抢菜抢得筷子打架,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